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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文的内容他写得很简略——“查洛阳兵粮案牵涉废储旧部,请将李忠旧部名册抄送长安大理寺,并加注各人近年行踪及入仕去处“。
他没有在公文里提到自己的任何推断,也没有说明王崇义的死和无相寺偏院的线索。
他只是要一份名册。
一份记录着当年太子李忠被废后,所有被遣散、被贬斥、被流放或被重新安置的旧部人员去向的文书。
那些旧部中,大部分人在李忠被废后被重新分配到了各处地方衙门或军中,官职降了不止一等,有些人甚至直接被革职为民。
但其中有一部分人——尤其是在东宫曾经担任过侍卫长、幕僚长、文书掌印等核心职务的——至今下落不明,既没有被重新起用,也没有被登记在官吏名册上。
他们像是被一张大手从官场上轻轻抹去了,干干净净地消失在了档案的空白处。
那些人去了哪里?是真正地销声匿迹、甘心做了田舍翁,还是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依然悄无声息地攥着前太子留给他们的一线残念?
狄仁杰从值房出来,站在大理寺门前石阶上望了望夜色中的长安城。
大明宫的飞檐翘角在西北方向的夜幕里隐约露出一截灰蒙蒙的轮廓,宫墙内外层层叠叠的灯火将半边天穹映得微微泛红。
大理寺离皇城不远,每隔一阵便有巡夜的禁军从街口列队走过,脚步声整齐划一,在石板地面上踏出沉闷的鼓点。
他想起了方才在驿站茶棚里看见的那只水囊。
如果那人就是王德用,他此刻大约已经进了宫门。
一个内侍监副监回宫,出入本就不需要经过城门查验,宫墙边侧的小门便是为他们这样的人准备的。
他进了宫,就像一滴水落回海里,再想找他身上的蛛丝马迹,就要看大理寺的调令能在黔州那边多久才能有回音了。
那一夜狄仁杰睡得极浅。
他在大理寺值房里的一张矮榻上和衣躺了半宿,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那些已经收在锦囊里的物证。
天亮的时候,他比值夜打盹的孙丞簿醒得还早,洗了把冷水脸,换了身干净的官袍,坐在桌前摊开纸笔,将整个案子从头到尾重新梳理了一遍。
从王崇义赏菊宴上的当众毒杀,到九宫菊阵与蛇涎脂的精密布局,到无相寺偏院地窖里的粮草和军械痕迹,到刘崇德金蝉脱壳的蜡封空棺和顺洛水西逃的货船,到那枚还未干透漆面的假令牌,到白磷骨粉和残梅火漆的封缄印证,到那半卷烧剩下“长安王“三个字的残信,到那只拴着同心攒结的水囊。
所有事情发生的时间不超过十天,却已经牵扯出了一个比命案本身庞大得多的轮廓——有人在洛阳和长安之间织了一面网,网中兜着粮草、铁器、密信和一个已经被废黜的储君残存的影子。
他搁下笔,望着纸上那些地名和人名之间被他画出的细线,慢慢地、很轻地说了一句:“废太子的旧部。
散在各处的那些旧人。
到底有多少人,还在等着那个不可能回来的人回来?“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屋里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但他说完之后心里反而静了几分。
他知道那封发往黔州的公文已经在驿道上了,最快也要七八日才能有回音。
而在这七八日里,他还有别的事可以做——永安坊那位“王姓人“,如果他还没走的话。
狄仁杰将桌上的纸收好,站起来推开门。
清晨的长安城正在一寸一寸地亮起来,街面上已经响起了早市的声音——卖胡饼的、卖浆水的、赶着驴车进城的菜贩子、吆喝着“磨剪刀“的手艺人,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在砖墙与砖墙之间来回碰撞,起起伏伏地涨着,像一条浅溪从山涧里流进了平缓的河床。
他走下大理寺的石阶,朝永安坊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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