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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进第七天,人就不再喊累了。
不是不苦,是苦得太久,神经已经钝了,天不亮摸黑起身,男知青窑里连叹气声都少了。
谁都懒得说话,懒得睁眼,套上衣服、拎起镰刀就往外走,像一群被设定好步调的影子。
李承霄依旧是醒得最早的那一个,指尖触到刀柄上被磨得光滑的木痕,已经不用再刻意提醒自己坚持——身体早替他记住了节奏。
女知青那边的窑洞同样安静。
沐婉和宋妍揉着发僵的胳膊,默默捆好自己的帕子与水壶。
前几天的疼还在,指尖被谷秆勒出的硬茧一层层叠起来,胳膊抬一会儿就发酸,可谁也不再掉泪,不再抱怨。
熬到这时候,哭没用,怨也没用,只剩下硬扛。
天边刚翻出一层淡白,全队人已经扎进谷地。
金黄的谷浪一眼望不到头,风吹过,沙沙作响,像是永远割不完。
大队长早已懒得再喊,只远远站在地头盯着。
李承霄、沐婉、宋妍三个人依旧固定成一组:他在前头割,两个姑娘在身后捆扎。
经过几天磨合,三人间已经形成了不用言说的默契。
李承霄割得稳而匀,不快不慢,刚好让身后两人能跟上,又不至于显得他刻意放慢。
谷秆在他手里成了听话的东西,镰刀起落,唰唰声响连成一片,手心的破茧磨出新的硬皮,反倒不再那么疼了。
腰依旧酸,依旧沉,可他已经学会用胯骨顶着劲,把重量分散开,不至于一瞬间垮掉。
沐婉捆谷的动作熟练了很多。
指尖虽依旧发红,却不再轻易被划破,抓起谷穗、码齐、绕藤、勒紧,一整套动作做得流畅又安静。
她不再像第一天那样慌慌张张,只是脸色常年带着一丝疲惫的白,额发被汗水浸得贴在眉间,偶尔抬眼,目光会下意识往前头那个背影望一眼。
只要看见李承霄稳稳地割着,她心里就莫名踏实一点。
宋妍依旧弱些,动作慢,力气小,捆出来的谷捆也不如沐婉紧实,可她也咬着牙撑,不再掉泪,不再拖全队的后腿。
三个人就这么沉默地配合着,一前两后,埋在无边无际的谷地里,成了黄土坡上一组不起眼的剪影。
累到麻木,人心反倒简单了。
前几天还隐隐存在的隔阂、计较、攀比,此刻全都消失不见。
知青们顾不上猜忌谁出风头,顾不上议论谁跟谁走得近,顾不上挑谁的毛病——所有人都只剩半条命,能把自己这垄活儿扛下来,已经用尽全部力气。
李承霄要的,正是这种状态。
不显眼、不突出、不被盯、不被议论。
他就混在人群里,像所有普通劳力一样,弯腰、割谷、直腰、喘气,再弯腰。
不多做,不少干,不抢功,不叫苦。
唯一不同的,是他藏在口袋里的那点小心思。
歇晌的时候,大家瘫坐在地头上,啃黄米馍馍、喝凉水,一个个灰头土脸,连睁眼都费劲。
李承霄从不往人堆里凑,总是找个背风的小土坡坐下,离人群不远不近,既不显得孤僻,也足够安静。
沐婉会抱着自己的馍馍,不动声色地挪到他附近。
两人不并肩,不紧挨,只是隔着两步远,各自低头吃东西。
就在这无人留意的间隙,他会极快地伸出手,往她手边丢一两颗炒黄豆,或是一粒干红枣。
动作快得像风吹过,连旁边的宋妍都未必看清。
沐婉指尖微顿,飞快攥进手里,低头继续啃馍馍,耳根却悄悄泛起一层浅红。
那点甜,太小,太轻,太隐蔽。
小到不足以被人发现,轻到不会惹来半点闲话,却足够在累到麻木的日子里,给她撑住一点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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