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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黄巢败走狼虎谷十年乱军覆灭（第1页）

中和四年六月，暑气蒸郁，泰山余脉狼虎谷内却阴风阵阵，枯木败叶被山风卷得漫天翻飞，混杂着兵戈杀伐后的血腥气与腐草霉味，漫过一道又一道崎岖山坳。

曾以“冲天香阵透长安”

之豪言席卷天下、僭号大齐皇帝的黄巢，此刻早已不复当年麾下部众数十万、纵横南北无对手的雄姿，身边仅余亲族、心腹百余残骑相随，人人甲胄破碎、兵刃卷刃，连胯下战马都瘦得肋骨嶙峋，垂首啃食路边枯草，喘息间口鼻喷着白气，再无半分铁骑奔腾的气象。

一切溃败，皆始于王满渡一役。

彼时黄巢率主力渡汴水，欲往山东整军再战，不料河东节度使李克用亲领沙陀精骑猝然拦击，铁骑踏浪而来，箭矢如雨，大齐军仓促应战，阵脚顷刻大乱。

沙陀骑兵素来悍勇剽疾，往来冲突如入无人之境，黄巢麾下将士死伤枕藉，溺水者不可胜数，十万大军一战土崩。

更致命的是，黄巢最为倚重的大将领军尚让，见大势已去，竟率万余精锐部众就地投降武宁节度使时溥，摇身一变成为追剿黄巢的先锋；李谠、葛从周、张归霸等宿将亦相继溃散，各自率部投附宣武节度使朱温，黄巢身边再无可用之精兵悍将。

自此一路败逃，再无宁日。

黄巢收拢残兵冒雨东奔，李克用则领沙陀骑兵昼夜穷追，封丘一战再败，冤句地界又遭截杀，沿途丢弃粮草、器械、辎重无数，逃至兖州瑕丘时，原本数千残兵又被时溥遣将李师悦与叛将尚让联军合围围剿。

半日血战，谷口血流成溪，大齐残卒死伤殆尽，黄巢仅携黄邺、黄揆二弟，以及外甥林言等亲族亲信，拼死杀出重围，一头钻入狼虎谷深山密林之中，妄图凭借山险暂避锋芒，苟延残喘。

狼虎谷内乱石嶙峋，古木参天，荆榛蔽路，地势极为险绝。

残兵们跌跌撞撞奔入谷中深处，早已筋疲力尽，纷纷瘫坐于乱石之上，有的捂着箭伤刀创**不止，有的就地挖掘草根、剥食树皮果腹，人人面如死灰，全无半分战意，连抬头望一眼谷口的力气都已消散。

黄巢拄着一杆被砍得锈迹斑斑、槊锋崩缺的铁槊，独自立于一块高数丈的青石之上，望着谷口方向沉沉暮色，面色铁青如铁，双目赤红似火，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相击，每一字都带着不甘与悲怆：

“想我黄巢，本曹州冤句一介书生，屡举进士不第，见唐室奸臣当道，宦官乱政，藩镇割据，百姓流离，故揭竿而起，誓要涤荡朝廷污浊，救万民于水火。

自起兵以来，战无不克，攻无不胜，渡长江、过淮河，破洛阳、入长安，逐僖宗于蜀中，废唐祚而建大齐，登基称帝，何等威风，何等意气！

为何今日，竟落得众叛亲离、困守穷谷、走投无路之境地？”

身旁外甥林言闻言，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急劝：“陛下，万万不可长吁短叹乱了军心。

唐军追剿甚急，尚让那叛贼熟知我军行止，正引着时溥兵马满山搜捕，此地绝非久留之处，臣请陛下再往谷中深处退避，寻一条隐秘小径，或可突围奔往淄青，再图后举。”

黄巢猛地转头，目光如刀直刺林言，语气中满是愤懑与绝望：“突围？天下之大，何处不是唐兵？李克用沙陀铁骑悍勇无双，所到之处寸草不留；朱温盘踞汴州，虎视眈眈欲吞我残部；时溥据守徐州，一心拿我首级向蜀中请功。

三方合围，天罗地网，我等早已是瓮中之鳖，笼中之鸟，纵插翅亦难飞！”

他顿了顿，铁槊往地上一顿，青石震得微颤，语气忽转苍凉：“我本兴义兵，诛奸佞，初衷未尝有负天下。

只恨入长安之后，骄奢自满，不能早定方略，又纵容将士掳掠，失尽民心，更错信尚让之流，以致今日众叛亲离。

是我误了自身，也误了追随我多年的万千弟兄啊。”

林言垂首默然，心中早已乱作一团。

连日奔逃，亲族子弟死伤过半，身边亲兵不过数十人，刀弓残破，粮草断绝，唐军合围之势已成，所谓突围不过是以卵击石。

求生之念，早已压过了昔日的忠君之心，只是不敢在黄巢面前显露半分。

暮色渐沉，夜幕彻底笼罩狼虎谷，山风愈烈，吹得林间枝叶哗哗作响，寒气透骨。

残兵们饥寒交迫，人心涣散，不少人已暗中商议弃甲投降，只是畏惧黄巢威势，不敢声张。

就在此时，谷口方向骤然传来密集马蹄声与震天喊杀声，火光冲天而起，成百上千支火把连成一条长龙，顺着山道蜿蜒而上，照得山谷一片通明，唐军的呐喊声震彻山林：

“生擒黄巢者，赏万金，封列侯！

献其首级者，刺史之位即刻封赏！

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鸡犬不留！”

正是尚让亲领时溥精锐，搜山而至。

残兵们闻声瞬间大乱，有人丢盔弃甲欲逃，有人瑟瑟发抖缩作一团，整支队伍顷刻便要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