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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贞的声音低沉,没有一丝丝的情绪波动,此时却像是铡刀,落在了周珍的头上。
周珍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软下了身子,低头闷闷地回了一声,“是……”
袁贞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周珍的脚上,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不易察觉地勾起。
“这双三寸金莲,还算配得上王家,不枉我多年前就将王家祖传的绣花鞋交付与你。”
袁贞说罢,缓步走出了前厅。
她抬头看向屋檐外的天。
今日还是阴天,灰蒙蒙的,雨云压得很低,仿佛一块巨石压在人的心头。
这样的天笼在袁贞的头顶已经几十年了。
可她突然觉得,这日子,又有些意思起来了。
恍惚间,她仿佛重回年少。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跪在祠堂冰冷青石板上、居于末位、任人磋磨的寒门新妇。
她端坐于高堂之上,一个眼神、一道指令,便能让满宅之人惶恐不安。
她甚至比当年执掌王家的老夫人还要强势。
她是守了一辈子活寡的望门寡,半生恪守礼教,最终得到朝廷御赐的贞节牌坊,是全族人人敬重的节妇楷模。
往后的岁月,陈玖置身于袁贞的视角,眼睁睁看着周珍一步步复刻袁贞半生的苦难。
行礼时姿态稍有散漫,便会被族中长辈当众呵斥;随口说出一句不合时宜的话,满屋子人瞬间冷场,无人肯接话;宴席上仅仅多夹了一块桂花糕点,转眼就成了全宅下人嚼舌根的笑柄。
屋漏偏逢连夜雨,王通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生命走到了倒计时。
袁贞不需要亲自动手,王家传承百年的封建规矩便如同一张细密的大网,将周珍牢牢困在其中。
老旧的宗族礼教自行运转,如同泥泞深坑,一点点拖垮鲜活的女子,让她一点点枯萎。
白日里,周珍要应付一大家子无休止的管教与刁难;入夜之后,回到狭小的卧房,还要日夜照料卧病在床的丈夫。
日夜操劳,心力交瘁,短短一年光景,昔日眉眼明媚的少女彻底被磨去了所有光彩。
双眼黯淡无神,脸上再也没有半分笑意,整日木讷沉默,活成了一尊没有灵魂的少夫人摆件。
而这一年里,王通的身体也终于支撑不住了。
终是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他彻底断了气。
王家再一次挂上了白布和丧仪。
袁贞看着挂满白幡的的王家,恍惚之间像是回到了自己刚嫁入王家的场景。
前一秒还是大红花球,张灯结彩的喜庆,她穿着梦寐以求的凤冠霞帔,在喜婆的搀扶下迈进了王家的大门。
然而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从王家的大门到前厅这一段路,竟然成了她最后的路。
白日里还是一片红色的喜庆,天一黑就全被扯下,红布变白幡,喜字变丧字。
“老夫人,少夫人晕过去了。”
老嬷嬷低着头,站在房门口,语气淡淡地禀告。
袁贞站在窗边,透过那一条缝隙看着外头阴沉沉的天,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上的长指甲。
“她命比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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