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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从指缝间艰难挤出,带着压抑了三十余年的、锈蚀般的颤抖,“我不配……我不配得到宽宥……我害死了妻子……我选择了冰冷的科学……背弃了她温热的生命……”
黑色容器的光影飘至他面前。
深蓝色的眼眸静静凝视着他,无有评判,唯有深不见底的理解。
“你也在承载悲伤,”
诗人的声音轻柔如夜风,“承载你自身的罪疚,亦承载她的——她弥留之际的恐惧,她对你的失望,她对这世界最后的眷恋。
你吞下了这一切,如同吞下慢性毒药,任由它们在心底溃烂、发酵,长达三十二个春秋。”
钟余缓缓抬起布满泪痕的苍老面庞。
黑色容器的光影伸出手,虚虚抚过他花白的头顶。
那动作并无实体接触,却有一股深沉的、宁静的暖流涌向钟余。
“宽恕自己罢,”
诗人轻声道,“并非宽恕过错,而是宽恕那个在过错阴影中痛苦挣扎了三十二年的人。
并非遗忘罪愆,而是允许自己……从罪愆的泥沼中,迈出一步。
纵然仅仅一步。”
钟余的身体,由内而外透出光来。
并非外界照射的光芒,而是自灵魂深处萌发的、温和的乳白色辉光。
他满头的白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乌黑,深刻的皱纹被无形的手掌抚平,佝偻的脊背渐渐挺直——并非重返青春,而是回归到三十二年前、妻子尚在人世时的样貌。
那个三十岁的钟余,眼中尚有未曾熄灭的光芒,嘴角犹带对未来的憧憬,尚未被无尽愧疚压垮脊梁。
他低头,怔怔望着自己恢复年轻的、微微颤抖的双手,大颗大颗的泪珠砸落在尘土之中,洇开深色的圆斑。
“时辰到了,”
黑色容器的光影语声愈轻,几不可闻,“该……放下了。”
钟余的光影,自那具陷入沉睡的躯壳中徐徐脱离——并非死亡,而是超脱。
他的肉身软倒,被身旁眼疾手快的志愿者轻轻扶住,呼吸平稳悠长,如同陷入最深沉的安眠。
而他的光影——那个三十岁的钟余——站起身来,走向黑色容器。
两团光影伸出手,轻轻一握。
相视一笑。
继而一同化作深蓝与乳白交织缠绕的光之漩涡,盘旋上升,最终融入无垠夜空,成为星辰脉络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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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实验体们的集体光影,如一片缓慢移动的光之云霭,向前飘移。
那是一团朦胧变幻的光雾,内里有三百二十七张面孔交替浮现、清晰、继而淡去——年轻的、苍老的、男性的、女性的、含笑的、垂泪的。
他们同时开口,声音重叠交织,宛如一场宏大而悲怆的合唱,又似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
“我们的遗憾:自愿化为了数据点,却渴望被记住姓名。”
一张张面孔在光雾中明灭:
“李秀兰,四十二岁,肺癌末期。
自愿成为痛苦承载实验体,唯愿我的剧痛,能令他人少一分苦楚。”
“陈默,二十三岁,沉沦于抑郁深渊。
自愿测试情感剥离技术,只想看看剥离所有情绪后的世界,是何模样。”
“张建军,五十六岁,退役老兵。
自愿尝试创伤记忆覆写,渴望遗忘战场上误杀平民的那个血色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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