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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杭州盐桥河下的水面上,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漪。
那漪不是风吹的,是泪滴的——从她倚过的栏杆上,一滴一滴地滴下来,滴在河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愁,荡到对岸,又荡回来,荡了一整天,也没有荡到那个人的心里。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午后走到盐桥河边的。
河水是绿的,绿得像一块被遗忘了很久的玉,河面上浮着几片落叶,叶子被雨水泡得发黄,软塌塌地贴在水的皮肤上,像一封被揉皱了的、怎么也展不平的信。
河岸边的柳树老了,树干空了心,可枝条还在发,垂在水面上,被风一吹,蘸着水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画到圈散了,画到水浑了,画到她当年倚过的那根栏杆,已经烂了,断了,只剩下两个石墩,孤零零地蹲在河岸上,望着对岸那些陌生的、崭新的、与她无关的楼。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
她叫朱柔则,字顺成,号嗣徽。
她是清初杭州的女诗人,“蕉园七子”
之一。
她生于钱塘的书香门第,嫁于同邑的诗人沈用济,随夫游历南北,诗酒唱和,伉俪情深。
可她的丈夫,后来远游不归,她一个人,守在盐桥河边的老宅里,等了十年,写了十年,哭了十年。
她的诗集叫《嗣徽堂诗稿》,她的词集叫《顺成词》。
我站在这条河边,撑着伞,看着那些雨滴落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又一圈。
大的套着小的,小的消失在大的里,像一个人的一生,被无数个圈套着,挣不脱,逃不开。
她的一生,也是这样被套着的。
第一个圈,是闺阁;第二个圈,是婚姻;第三个圈,是等待。
她等了十年,等来了一封又一封的信,等来了他写的诗,等来了他在信里说的“归期将近”
。
可“将近”
了十年,他还是没有回来。
她等不了了。
她死了。
死在那年冬天,死在那条河边,死在那株老柳树下。
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封信。
信上没有字。
不是没有写,是她写了,又擦掉了;擦掉了,又写了;写了,又擦掉了。
她不知道该写什么。
写“我想你”
?太轻了。
写“你快回来”
?太重了。
写“我等你”
?太长了。
她写了一辈子,也没有写完那封信。
我沿着河边慢慢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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