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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谢无咎踏进听雪堂时,沈照檀还伏在案前。
她没有听见他进来。
屋里只点着一盏灯,灯花结了又落,光晕昏黄。
烛火把她的侧影压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像一幅落了灰的旧画。
案上摊着那一排他已经看熟了的东西——同字纸角、黄蜡封纸、薄木盒底,如今又添了一张画着旧红门的巷图。
那几样东西被她按来处一格格分开,间距都是一样的,整整齐齐。
她正一件一件,把它们往一条线上排。
夜深了,听雪堂外一片静,只有更漏在远处一声一声地敲。
他没有出声,在门边站了片刻。
这些日子,他常这样看她。
半年前,他还是个被人一勺一勺喂着慢药、却连自己中了毒都不知道的废人。
那药藏在每日的安神香里,钻进骨头,蚀着神思。
他记得那时的日子,是隔着一层灰雾过的——看什么都隔着一层,想什么都想不真切,连旧案、连家仇,都像泡在温水里,发不出力。
府里都说世子病弱,太夫人暗自垂泪,他自己也快信了,这辈子大约就这样烂下去。
是这个被沈家当包袱甩进叛臣府的女人,把那层灰雾,一寸一寸替他揭了开。
她查出香里的药,封了旧药罐,换了配伍。
头一回连睡五日、卯初即醒、看档不再眼花的那个清晨,他坐在听雪堂里,几乎是陌生地,重新认出了自己的神志。
那一日他做的头一件事,是把压在箱底、积了灰的雁回关旧档翻了出来。
指尖抚过那些早已看不进去的字,竟一行行地,重新看清了。
他坐在晨光里看了整整一个上午,像一个溺了许久的人,终于重新够到了岸。
他没有谢她。
那时他们之间还只是盟约,一个“谢”
字太轻,也太重。
那一刻他只明白了一件事:这桩“换亲”
,换进来的不是个累赘,是把刀。
他原以为,他与她之间,是一桩再清楚不过的盟约。
她要查母亲的死、查那味缠了她许久、要了她母亲性命、又缠上她自己的药;他要查谢家通敌的旧案、查雁回关那批不明不白的军粮。
两条线在暗处缠到一处,于是他护她,她替他解毒、替他清这座千疮百孔的谢府。
各取所需,干净利落。
他甚至把那半枚麒麟玉交到了她手上——盟约要有信物,如此而已。
可这些日子,那“如此而已”
四个字,渐渐压不住了。
他记得她断旧例时的冷,记得她当着林氏的面、用一句“谁家的礼”
把人逼得无处落账时的稳。
这些他都见过,也都赞过——那是一个聪明对手该有的样子。
真正叫他记到现在的,是另外两幕。
一幕,是胡二血溅那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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