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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浸了墨的绸缎,沉沉覆在九零年代末的岭南大地。
增城乡下的老宅院被暮色裹住,院角的老龙眼树投下斑驳的暗影,晚风穿过枝叶缝隙,卷着田埂间稻禾的清香,却吹不散堂屋里凝滞的沉闷。
静姐坐在褪色的竹藤椅上,怀里轻轻拍哄着刚满周岁的长子。
孩子呼吸均匀,小脸埋在柔软的襁褓里,睫毛纤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孩子温热的后背,目光却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深处,藏着一层无人能懂的荒芜与怅惘。
这一年,她三十岁。
距离她从华南师范大学音乐系毕业、站在广州中学的钢琴教室前,指尖流淌出灵动音符的时光,不过短短六年。
六年前,她是华师88级音乐系最耀眼的毕业生之一。
指尖抚过黑白琴键,便能弹出《致爱丽丝》的温柔婉转,开口清唱,便是美声唱法里最动人的咏叹。
那时的她,眉眼明媚,眼底有星光,心里揣着滚烫的音乐教育理想。
在广州任教的三年,她带过的学生个个喜欢她,同事敬重她的专业功底,领导赏识她的教学天赋。
所有人都笃定,这个出身红色军人家庭、兼具才华与品性的姑娘,未来会在音乐教育的路上走得更远,活成最明媚、最自由的模样。
可谁也未曾想到,一场看似寻常的婚姻,会彻底封存她半生的热爱与梦想。
1991年,她与前夫成婚。
彼时的她,带着少女对婚姻最朴素的期许:一生一世,三餐四季,家人闲坐,灯火可亲。
父亲是四野军医,一生征战,救死扶伤,教给她的从来都是善良、包容、念及情分。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温柔、足够付出,总能捂热一颗心,总能把日子过成温暖的模样。
长子降生的那一刻,是她人生的第一个分水岭。
产房里,阵痛撕裂身体,她攥紧床单,汗水浸透了额发,脑海里闪过的,全是父亲当年在战场上救死扶伤的模样。
父亲一生奉献给家国,她便将余生奉献给家庭。
那一刻,她心甘情愿,把自己的身份,从“钢琴教师”
“音乐追梦人”
,彻底转换成了“妻子”
与“母亲”
。
她主动递交了辞职申请。
学校领导再三挽留,同事惋惜不解,昔日一起弹琴唱歌的同窗专程赶来劝她:“你的手是用来弹钢琴的,不是用来围着灶台、尿布打转的,你真的甘心吗?”
静姐只是浅浅笑着,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语气温和却坚定:“孩子需要妈妈,家里需要人照料,没关系,音乐可以放一放,日子总要往前过。”
那时的她,尚且年轻,尚且对婚姻抱有幻想。
她以为暂时的放弃,是为了更长久的安稳;她以为自己的付出,总能被看见、被珍惜;她以为,凭着自己的持家与包容,总能抚平两个人之间巨大的沟壑。
她与前夫,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出身红色军人世家,父亲是随四野从北方一路南下的军医,正直刚毅,淡泊名利,一生坚守底线,教她明是非、懂感恩、知奉献。
她从小浸润在书香与家风里,读过万卷书,受过高等教育,有精神追求,有艺术信仰,待人温柔,处事通透,骨子里刻着军人后代的坚韧与善良。
而前夫,小学文化,早早辍学,没读过多少书,没见过多少世面,骨子里是根深蒂固的小农思想与大男子主义。
他不懂艺术,不尊重知识,更无法理解她内心的精神世界。
在他眼里,女人就该囿于厨房与爱,就该围着丈夫与孩子打转,就该无条件包容他的一切,顺从他的所有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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