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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加尔后退一步,他踩在没过脚踝的黑水里,水花溅起来,在寂静中发出异常清晰的声响。
他盯着那团灰影,声音有些发紧,“你谁啊?”
“落水船长。”
灰影说,嗓音像被海水泡过很久的旧帆布,潮乎乎的,低而模糊。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一个已经生锈的称呼,“那剑……是我的。
我答应过她……剑在,人在……”
他伸出手,想碰那把剑,手指慢慢靠近,却像穿过一层薄雾一样穿过了剑身,什么也没抓住。
他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没有实体的手,那手上还保留着长年握缆绳磨出的粗砺纹路,如今却连一粒沙都托不住。
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点自嘲和更多的疲倦,“一百年了。
我连剑都摸不着了。”
加尔怀里的佩剑猛地烫了一下,温度从剑鞘里渗出来,透过衣服烙在他的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了一下。
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纳尔逊的声音,很沉,很低,带着一种加尔从没听过的情绪,那情绪压在每个字下面,像海底深处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是我的旗舰。”
“什么?”
加尔愣住了,下意识低头看怀里的剑。
“那年海战,我死在甲板上。”
纳尔逊说,语速很慢,像在把一段沉埋多年的往事从水下一点点拉出来,“我的旗舰沉了,剑落在海里。
后来有人捡到它,带着它跑了半辈子海。
他叫……”
他停了一下,像在迷雾里费力辨认一个模糊的影子,“他叫什么,我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他死在一条鲸鱼嘴里。”
灰影站在加尔面前,静静地听着。
海水从他半透明的身体里流过,像穿过一层将要散去的烟。
他忽然抬起手,动作缓慢而郑重,朝加尔行了一个很慢的、歪歪斜斜的军礼,手腕微微发抖,仿佛这个再简单不过的姿势,已经耗尽了他这一百年来攒下的最后一点力气:“……替我向剑里的那位道声好。
就说,船沉了,剑没沉。
值了。”
“你叫什么名字?”
加尔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怕惊散眼前这缕随时会消失的影子。
灰影的轮廓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只剩一个稀薄的、由海水的暗光勾勒出的剪影。
他张了张嘴,声音像一缕要断的线,在海水里漂着,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不重要了。
我跑了一辈子海,谁也没记住我。
剑记得我就行。”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把剑,眼神很轻地落在剑鞘上,像一片将要落下的灰。
他笑了,“剑比人记性好。”
然后灰影散开了,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
其他灰影也一个接一个地散开,融进黑水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在水面上留下几圈转瞬即逝的涟漪。
只有那顶旧船长帽的残影,还悬在海水里,像被某种执念顽固地钉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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