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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如何,那是一个充满祝福的名字。
整个泰北的难民都是一批难于立足的人,但聋哑小孩恐怕是难于立足者里面最难于立足的,而贫穷和医药落后,显然仍会不断地为他们制造更多的聋哑儿童。
我能为他们争取些什么呢?——在说过“我爱你”
之后。
八 我不敢叫他注重营养她是一个甜美利落、受过良好训练的资深护士,眼神声调无一处不温柔,碰到这种人,我自己也恨不得生病了。
在整个“泰北送炭”
的行程里能有这些女孩同行真是好。
可是,有一个黄昏,医疗工作告一段落,夜间的晚会还没有开始,我们在雨后多沙的瘠地上散步,她的神情忽然十分忧戚:“起先,我还常劝病人要多注意营养,现在,我连劝他们多吃点饭的话也不敢说出口了,他们根本没有多少饭可以吃……我真的不忍心再劝人吃饭了。”
天渐渐地黑了下来。
所有文明社会里适用的那一套医疗,在这里往往英雄无用武之地。
九 有人应未眠我注意到胃药总是消耗得特别快。
他们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胃痛呢?小孩子的胃痛依我看其实是饿出来的,清晨吃了饭,就要等天黑父母从田里回来才有第二顿吃,而一天,也只有那两顿。
阿卡人吃得比汉人更糟,有一天,我在临时诊所的外面,看到一家阿卡人蹲在地上抓食他们的午餐,午餐包在芭蕉叶里,是一些拌了辣椒和香料的米饭——如此而已。
偷看别人吃饭应该是件不礼貌的事,我为了看清楚一点,只好假装有事,来来回回从他们身边经过,但左看右看也看不出更丰富的内容。
胃痛的另一个原因是愁烦,不能确定的生存地位,茫茫无望的前途,子女的发展受限制,思念故土的煎熬,异域寄命的痛楚……想想都令人忧伤心碎啊!
捧着大沓的医疗单,我在其上读到的不是病名和药名,而是一部没有付梓的近代史,一首没有曲调的民族流亡的哀歌,一段段没有文字的陈情书。
今夜,华灯万盏中有多少酒醉饭饱?而遥远的荒山里有人应未眠——由于胃痛。
十 八十岁的小妹看病的过程里,“挂号处”
工作也够烦的。
问病情固然不易,连问名字都不简单,尤其是问女人的名字,通常被问的女子多半扭扭捏捏,脸色尴尬,并且掩着嘴吃吃笑了起来。
有时人如潮涌却偏碰到这种娇羞不肯答话的女人,不免心烦。
可是转而一想,其实,这不就是东方传统女人的样子吗?二十年前你到旗山,到内埔,所碰到的女人不就是这样的吗?本来嘛,女人的闺名怎可随便示人?好在这时候,往往有一位旁边站着的人热心帮忙:“她叫张四妹!”
奇怪的是,这些女人的名字往往相同,发药的人叫一声:“小妹!”
居然会跑出好几个人来抢药。
于是只好加上形容词:“看肚子痛的张四妹!”
“看头痛的张四妹!”
或者:“八岁的小妹!”
“八十岁的小妹!”
旁边的人一边等着看病,一边被这种奇特的叫名法弄得笑成一团。
想这些女子,守着山,守着田地,守着汉子(云南话叫丈夫为汉子),过简单的一生,似乎并不需要一个正式的名字。
算来,一个从小叫熟了的“小妹”
也就可以过一世了。
而那八岁的小妹呢?她将来一生又是怎样的?十一 最温柔的医学针灸,算不算最温柔的医学呢?在文明的社会里,核子医学、显微医学动辄便是几千万的预算,一部伟大复杂的机器,盛气凌人地霸住一个房间。
而在泰北荒山里,你拿什么给人治病?我的一位朋友,几年前放下美国银行的职位,投身到那万叠云山里去做宣教士,一旦碰到一位垂危的病人,他也只好背起病人,想到较为热闹的地方找医生。
山路走了几小时,回头看,那人已死,他又返身把死者背回家。
我每想起那件事,就眼湿。
如果我也能尽一点点力量为人去沉疴,如果……亲手为人扎针,是一种奇缘,我做梦也不曾想到自己曾经一度做针灸密医,好在学车的人身旁如果有教练就不算违法,我因为有真正的针灸医生在身旁壮胆,并且亲自用铅字笔点上该扎的位置,所以比较心安。
那一带的人几乎都有膝盖酸疼的毛病,原因大概可以想象,由于种田,长年在水田里,又由于贫穷只能以人力代牛力,久而久之,膝盖便受不住了,面对针灸救星,内外膝的两针大概是逃不了的。
初次把针刺进这些人的皮肤,内心忽然生出亦悲亦喜的大震动,竟是这样风打霜侵的粗糙皮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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