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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敬宗离开大理寺之后的那整个下午,狄仁杰没有出过值房。
他坐在桌前磨墨铺纸,写了一份简短的口供稿,内容来自他这些天来从各处卷宗中拼凑出的“关键人证“的供词——一份半真半假的文本,真假掺半,虚实相间,其中提到无相寺偏院地窖的具体方位、刘崇德上船的时间、甚至那枚假令牌被藏入暗格的大致经过,细节足够丰富,让读到的人会误以为这真的是某个亲历者的口述。
他用一份旧信封装了,封口处压了一道随意捏出的火漆,然后叫来孙丞簿,当面吩咐他将这封信送往洛阳府衙,言明“以最快速度押解洛阳证人入京“,且有意将送信的时间安排在黄昏后门未关的时段。
做完了这些,他坐在值房里等天黑。
晚膳只是简简单单地用了两块蒸饼和一碗热汤,他用完饭后将碗碟收到门外的食盒里,然后熄了屋内的灯,只在桌案上留了一盏烛火,让它透过窗纸照出一团昏黄的光晕,做出有人在伏案办公的假象。
他自己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短打,将值房后窗推开一条缝,翻身出去,无声地落在外间的廊檐阴影下,然后沿着墙根绕到了大理寺大牢对面的暗处。
大牢在衙门的西北角,青砖砌的墙体厚实而低矮,只有一个铁皮包角的正门出入。
门前挂着两盏灯笼,光线将门口那片区域照得通亮,但牢房两侧和背后的通道却隐在暗影中。
狄仁杰选的位置在牢房东侧的一丛矮冬青后面,那丛冬青贴着院墙长了一人多高,蹲在它后面既能看见牢门,又能掩住身形,入夜之后更是被墙投下的阴影彻底覆盖了。
他蹲在那里等了大约一个时辰。
初入夜的时候大理寺前后还有些走动的差役和夜巡的禁军,到亥时过半之后,院内的动静便慢慢沉了下去。
牢门前的灯笼还亮着,光柱投在青砖地面上,照出一片光亮的半圆形区域,区域之外便是沉沉的暗色。
狄仁杰没有动。
他知道对方如果来,一定不会选刚入夜的时候,也不会选后半夜禁军换防的间隙。
他们会在两者之间——人睡得最沉的深夜、警惕性最松懈的时刻动手。
大约子时三刻左右,牢房东侧的墙头忽然有一块极小的瓦片松动了。
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盖了过去,但狄仁杰听见了。
他微微调整了视线角度,看见牢房东墙檐角下有一道黑影贴墙滑了下来,落地时无声无息,像一张被风吹落又贴在墙根上的旧纸。
紧接着墙头又出现了第二道黑影,同样是用同样的手法落下,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墙根朝牢门方向潜行过去。
他们的动作极熟练,没有多余的身体晃动,每一步都准确地踩在青砖地面上那些在夜间反光最弱的粗糙区域里。
两人都穿着黑色的夜行衣,面部用黑巾裹到鼻梁以下,只露出眼睛和额头的部分。
其中一人腰后别着一柄短刀,另一人袖中鼓出一截细长的轮廓,像是什么软兵器。
他们到了牢门前没有停留。
短刀那人蹲在门锁前掏出一根细铁签,三下两下便探开了锁簧。
另一人侧身闪进门内,动作快得像流水漫过门槛。
牢门重新被带上了,金属门轴转动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吱呀,很快就被夜风吞没了。
狄仁杰没有立刻动。
他数了大约二十息,等到那两个人已经深入了牢房内部的通道之后,才从冬青丛后面站起身,朝伏在牢房另一侧暗处待命的人打了个手势。
那是他事先安排在牢房内外的六名衙役,两人守牢顶通风口、两人从后墙翻入、两人随他从牢门正入,六个人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封住了牢内通道的两端和上方。
狄仁杰推开牢门的动作很轻,但门轴那一声吱呀在空荡荡的牢房通道里被放大了数倍,顺着砖墙来回碰撞了好几声才消散。
他迈步跨进去时,通道尽头的暗影里传来一个短促的惊愕气音,紧接着是一阵布料快速摩擦墙壁的声响,然后是短刀出鞘的铮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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