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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侧头补了一句:“不过顺着查的同时,你要记住一件事——查到的每一条魅影的线索,都要翻过来想想它的反面。
令牌是假的,那这个名字背后的人,最怕我们查到什么?他越是着急让我们看见魅影,我们就越要盯着他藏起来的东西。
“
马荣用力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住了。
狄仁杰走出偏院院门的时候,午后的日光正一寸一寸地偏西。
他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斜斜地投在青砖甬道上,每一步迈出去,那个影子便跟着无声地跨过一道砖缝,不紧不慢地跟在他的身后,像另一个沉默的、正在替他记着所有细节的他自己。
他在甬道尽头停了一步,回头又望了一眼偏院紧闭的门。
那扇门后面,方丈大概还在原地站着,手里的念珠大约还在不停地数着。
五口空木箱已经装上了马车,那枚断成两截的新漆令牌收在了他胸口的锦囊里,贴着那卷涂改过的公文、那包暗红泥土、那片蜀锦残片、那截铜管、那枚五瓣梅花蜡块。
锦囊鼓鼓囊囊的,装满了这座寺庙里被翻出来的碎屑和残片。
而那些碎屑和残片的背后,有一个人在暗处看着他。
他知道。
那个人也知道他知道。
狄仁杰转过身,朝山门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平稳。
但他心里比来时多了一件事——那枚假令牌背后的真名字。
他要把它从暗处翻出来,一枚一枚地剥掉它用漆涂上去的假面,直到看见木头原本的颜色。
他跨出山门的时候,兜头扑来一阵山野间的秋风吹起了他的袍角。
远处官道旁的稻田里,几只在觅食的灰鹤被他的马蹄声惊起,拍着翅膀飞过无相寺的灰瓦屋顶,在淡蓝的天上画出一道弧线,向着南面不远的陶坑方向落了下去。
狄仁杰望着那几只在远处落定的灰鹤,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连鸟都知道该落在哪里。
有些人偏要落在不该落的地方。
“
马荣没听清,凑上来问:“大人,您说啥?“
狄仁杰翻身上了马,把那句自言自语收进了唇齿之间,只道:“回城。
今晚把刘崇德空宅里的东西和这些箱子里的残留物放在一起比对。
乔泰应该也快回来了。
“
他拨转马头,策马朝洛阳城的南门而去。
马蹄踏在官道的土面上,扬起一小片一小片的黄尘。
那些黄尘被秋风吹着,飘飘荡荡地散向了路旁的田野,散进了午后暖融融的日光里,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但那枚“魅影“令牌上未干的黑漆,却在狄仁杰胸前的锦囊里慢慢地、无声地凝固着。
它凝固的时候,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大约有一双眼睛正隔着重重院落和瓦檐望着这一幕。
那双眼睛里也许有计算,也许有盘算,也许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触动了某根弦之后的微妙波动。
无相寺的钟又在响了。
这回是晚课的钟,比晨钟沉闷一些,一声一声的,像什么人用拳头在厚木头上一拳一拳地砸。
一声,又一声。
狄仁杰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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