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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此刻脚下实实在在站着的土地——给点燃了的光,亮得甚至有些刺眼,刺得他自己都微微眯起了眼。
阿朗站在城墙的另一段,把打完最后一颗子弹的长枪靠在一旁垛口上,也在看旗。
他在数那些旗,不是数有多少面——数不过来——是数那些插旗的人影。
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认识的那些人,是他在潮湿闷热的竹海里一起匍匐训练过的兄弟,是在云雾山陡峭的山坡上一锄头一锄头开过荒的伙伴,是在这个城门口,冒着冷雨一起将有限的粮食分给更多双饥饿的手的同志。
他们以前是矿工,脸上总蒙着一层洗不净的黑灰;是码头工人,脊背被沉重的货包压得过早佝偻;是贫民窟里挣扎求存、目光躲闪的影子;是菜市场为半个铜板争执不休、满脸市侩的小民。
现在,他们站在自家或别人家的屋顶上,踩着残破的瓦片,小心翼翼地将绑着红布的杆子插进烟囱的缝隙里、插进松动的瓦缝里、插进土墙的裂缝里。
插完了,直起腰,拍拍手上的灰,就站在那里,望着那面自己亲手立起来的、简陋的红旗在风里飘。
阿朗看着他们的背影,觉得他们不一样了。
以前他们是弯着的,被生活,被恐惧,被看不见的重担压弯的。
现在,他们的脊梁是直的。
直直地立在那里,像他们插下的旗杆。
直的,就不怕了。
风可以吹动旗,但吹不倒那根直立的骨头。
石根生坐在码头边一根被缆绳磨得光滑的木桩上,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脸上那道新添的、从眉骨斜到嘴角的疤。
疤下面的肉已经不再火烧火燎地疼了,不是不疼了,是忘了疼了,或者说,有比疼更重要的事情占据了心神。
他在看河。
浑浊的河水缓缓流淌,河面上漂着几条破旧的小船,每条船的船头,都插着一面小小的红旗,是他和几个老船工一起弄的。
船是破的,旧的裂缝还在,新的窟窿还没补上,河水时不时渗进来。
但旗是红的,那种粗糙的、甚至染得不太均匀的红,在灰黄的河水与破败的船舷映衬下,红得有些刺眼,也有些夺目。
他看着那些在河风里簌簌抖动的小红旗,想起了自己刚来码头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是扛货的“棒棒”
,每天背着重物在摇晃的跳板和泥泞的岸边来回走动,低着头,不敢看监工的眼,不敢看阔人的脸,只盯着自己糊满泥巴的脚趾。
现在他坐在码头边这根熟悉的木桩上,看着自己亲手插上的旗,觉得那些旗是替他站着的。
他老了,伤了,站着的时候少,但旗替他站着,在船头,在水上,在风里。
旗在,他就在。
他在,这码头,这活路,这口气,就在。
石头和石柱两兄弟蹲在井台边上青石板铺就的沿上,都不说话,只是沉默地蹲着。
他们看着那些插在井台木头棚子顶上的几面小红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堵在胸口,闷闷的,又有些发胀。
甜吗?不甜,嘴里还是粥的淡味。
酸吗?不酸,鼻子没有发涩。
疼吗?不疼,身上的淤青似乎也感觉不到了。
那些滋味混在一起,翻腾着,说不清,道不明。
但他们知道,这滋味不是坏的。
坏的滋味他们吃过太多:饿到肚皮贴脊梁的苦,看着亲人病重无钱医治的酸,被鞭子抽在背上火辣辣的咸。
这个滋味是新的,以前没吃过,有点陌生,有点让人无措,但心底深处,却隐隐盼着这滋味能留得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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