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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汉字旗幡猎猎入眼（第2页）

号令落毕，队伍重新启步向前，脚下黄沙随着成千上万次落脚簌簌流动。

营垒的轮廓随着距离缩短，一点点剥离朦胧的沙尘雾霭，愈发清晰真切。

数层黄土层层夯打构筑的寨墙高耸厚重，墙身外壁遍布箭矢凿击留下的密密麻麻凹坑，部分墙体有新近补筑的土迹，新旧夯土色泽深浅泾渭分明，标记着此前一次次战事留下的修补痕迹。

营门左右两座高耸望楼拔地而起，望楼垛口之间，肃然伫立着守营的士卒，人形剪影一动不动，如同与土筑墩台长在一处。

待到行至距营门不足一里之地，望楼之上守兵的模样已经能够分辨清楚。

人人披挂戍边制式铁皮复合甲，铁甲片内衬厚实粗麻织物，甲片质地厚重扎实，甲胄通体不见鎏金错银，没有兽面雕镂，不存在斑斓彩绘纹饰。

文帝登基伊始便颁下明诏，军中罢黜奢靡器物，省减徭役耗损，边地甲仗只求坚利堪用，不以华美为要。

经年累月戈壁风沙反复侵蚀，甲片表面遍布斑驳锈迹。

戍卒腰间悬佩环首刀，木弓斜挎后背，箭囊牢靠束于肩头，一身全部装配，皆为应对旷野厮杀而备，寻不到一件装饰玩物。

垛口后的守卒目光沉沉，自上而下扫过这支远道奔赴边塞的募兵队伍。

没有人高声呼喝，没有多余手势挥动，只静静凭垛而立，视线把队列从头到尾缓缓过了一遍。

营门由两扇硕大厚重榆木打造而成，门板表面钉满密密匝匝的铁铆钉，板面留存无数刀劈矛刺凿出的坑洼凹痕，深浅不一，累累交错。

营门左右两侧，分列两列持长戟的守营兵士，同样身着无纹饰旧戍甲。

长戟木柄底端杵于黄土地面，戟尖斜斜朝上指向漠北的方向，冷硬金属锋刃被落日的赤光镀上一层暗红薄辉。

狂风不曾衰减分毫，望楼顶的玄色汉旗持续翻卷拍打胡杨旗杆，宏大的噼啪猎猎之声，在整片戈壁旷野来回震荡回荡。

石安站在向前挪动的队列之中，两只手掌不受控制向内收拢蜷曲，五指用力向掌心挤压，指甲在掌肉上掐出数道浅浅凹陷。

一层细密冷汗自掌心毛孔缓缓渗出，掌心里积攒下来的黄沙被汗液浸润，凝结成细小的泥垢。

连日赶路带来的浑身酸乏、脚底灼烧般的磨痛，一瞬间尽数退到感知边缘，全部心神，都被眼前的夯土高墙、肃立甲士，还有那面不停飞舞的玄色旗幡攫取。

他的视线来回游走，掠过斑驳累累的营墙，掠过垛口纹丝不动的守卒，再落回那一面在风中永不停歇舒展震颤的旗幡之上。

胸腔之内，混杂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对未知戍营的惶惑，还有一份难以言说的沉实，诸多心绪纠缠翻涌。

阿仲跨步靠近，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石安的上臂。

他的目光同样落向榆木营门，说话声调压得很低，混杂在旗幡拍打旗杆的巨大声响里。

“便是此处。

往后，我们便要守在这道土墙之内。”

石安没有开口应答，攥紧的手掌依旧没有松开，薄薄冷汗顺着掌纹缓缓漫开，浸湿掌心里积存的尘土。

募兵车马的木轮碾过营门外被无数人马踩踏压实的黄土地面，车轮滚动发出沉闷的咕隆声响。

带队县尉翻身跃下马背，双臂抱紧登记名籍的竹牍名册，阔步向着厚重榆木营门迈步走去。

营门两侧列队持戟的守卒同步变换站姿，长戟木柄重重顿砸黄土地面，一连串整齐划一的笃、笃、笃，金属与木杆撞击大地的闷响穿透呼啸朔风。

落日沉沉悬停在戈壁的地平线上，赤红晚霞铺满整座夯土营垒。

玄色汉旗在高高的望楼顶端，借着永不停歇的戈壁长风，一遍遍舒展，一遍遍震颤翻飞。

营垒内外，风裹挟细沙漫过墙根，细碎沙粒流淌，在黄土地面划出一道道浅淡蜿蜒的纹路。

远处戈壁荒原之上，几丛枯黄芨草顺着风向齐齐伏倒，又待风势稍缓，便再度弹起，沙沙的草响，和旗幡猎猎之声彼此交织缠绕。

石安随着人流一步步向着营门挪动，手心的冷汗始终不曾消退，少年人目光凝定，牢牢望着那一面迎风不息的玄色大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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