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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敢回老家,不敢听那些“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
“画画能当饭吃吗”
的话,只能攥着毕业证,在雾港老城区租下这间带落地窗的阁楼画室,把所有的情绪,都塞进画笔和颜料里。
可画画,真的不能当饭吃。
商业插画的单子压价压得狠,甲方的要求千奇百怪,改八遍十遍都是常态,最后结款还要拖上一两个月。
她接的上一单儿童绘本插画,尾款至今没结,甲方以“风格不符合预期”
为由,克扣了一半的费用,连带着她垫付的印刷打样费,都打了水漂。
这个月的房租,她已经拖了十天,房东的耐心耗尽,短信里的逐客令,已经是最后通牒。
沈知意叹了口气,走到画桌前坐下。
实木画桌被她用得包了浆,桌面上铺着防污垫,堆满了数位板、水彩颜料、勾线笔、调色盘,还有一沓厚厚的商稿需求单。
她打开老旧的笔记本电脑,风扇嗡嗡作响,散热口飘出淡淡的热气,屏幕亮起,是插画接单平台的后台,未读消息九十九条,大半是压价的甲方,还有几封是拒稿通知。
她滑动着鼠标,目光在一条条低价需求里徘徊。
“古风Q版头像,20元一张,一周出20张,不改稿。”
“电商详情页插画,简笔风格,50元一张,量大从优。”
“公众号封面小插画,30元一张,要求当日出稿。”
这些单子,价格低到离谱,耗费的时间和精力,与报酬完全不成正比。
放在毕业前,沈知意连看都不会看一眼,她的画,曾在学院画展上标价四位数,曾被本地画廊看中邀约,可现在,她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格。
为了凑齐房租,为了活下去,为了守住这间唯一能让她喘息的画室,她只能低下头,点开那条“餐饮品牌外卖包装插画,简笔美食插画,80元一张,一周交稿15张”
的需求,按下了接单键。
甲方的要求很粗暴,“要鲜艳、要喜庆、要一眼能看到食物,不用讲什么艺术感,能吸引顾客就行”
,甚至连参考图都是网上随便扒的劣质插画。
沈知意握着压感笔的手微微发颤,不是生气,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酸涩,像被海水泡胀的木头,沉重又憋闷。
她曾经视若珍宝的艺术追求,在房租和生计面前,变得一文不值。
她调好数位板的参数,点开画布,先勾勒出一碗海鲜面的轮廓,线条僵硬又仓促,没有半点她平日里作画的流畅灵动。
窗外的雾更浓了,天光始终亮不起来,整个画室都笼罩在一种昏沉的冷光里,只有电脑屏幕的白光,映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她一笔一笔地填色,红油、鲜虾、青菜,刻意用饱和度极高的颜色堆砌,迎合着甲方口中的“喜庆”
,笔下的画热闹艳俗,和她内心的荒芜冷清,形成一种尖锐的反差。
画到第七张时,肚子发出一阵咕咕的抗议声,她才想起,自己昨天只吃了半袋泡面,今天到现在,滴水未进。
画室的储物柜里,只剩下半包压缩饼干和一瓶快要过期的矿泉水,她拧开瓶盖,灌了两口凉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激得她打了个寒颤,胃里一阵抽痛。
她不敢点外卖,一顿外卖的钱,够她买两包泡面,够她多撑一天。
放下水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落地窗旁那幅未完成的油画,画的是雾港老码头,雾气缭绕的海面,几艘归港的渔船,灯塔在雾里透出暖黄的光,笔触温柔,色调沉静,是她闲暇时偷偷画的,没有甲方要求,没有生计压力,纯粹是心里想画,才落的笔。
这是她在满地鸡毛的生活里,仅剩的一点自留地,一点没被现实磨平的灵气。
她看着那幅画,指尖轻轻拂过画布上未干的颜料,水雾从窗缝飘进来,落在画面上,晕开一小片淡蓝,像一滴无声的泪。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紧接着是车门开关的轻响,在寂静的雾巷里格外清晰。
沈知意没太在意,老城区巷窄,偶尔有外来车辆开进来,大多是迷路的游客,或是探访老街的本地人。
她收回目光,重新盯着电脑屏幕,继续赶那些廉价的商业插画,笔尖在数位板上滑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和窗外的滴水声、风声缠在一起,成了这间画室唯一的背景音。
她不知道,这辆停在巷口的黑色轿车,会成为她生命里最炙热,也最致命的一场意外。
陆晚珩是被导航导进这条老巷的。
码头改造项目的实地调研,她跑了一上午,新区的摩天楼、金融中心、现代化港口都走完了,助理说老城区的码头旧址藏着雾港最原始的风貌,对项目设计方案有参考价值,她便驱车过来,却遇上大雾封路,导航失灵,七拐八绕,开进了这条连地图都没详细标注的窄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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