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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庆十八年(1813年)2月12日,雨水,湖南长沙府湘阴县左家塅(今湖南岳阳湘阴县)左观澜家私塾后院卧房。
连绵春雨如细丝般织着湘阴的晨雾,温润气息漫进丈许见方的土坯卧房,与灶间飘来的稻米粥香缠缠绵绵。
土坯墙缝里嵌着的去冬枯草,被雨水泡得发胀变软,泛着浅褐色的湿痕,指尖一碰便簌簌落下细碎草屑,混着泥土的腥气与松木熏香,在空气中酿出独属于乡野春日的味道。
靠窗的竹案已陪左观澜十年,案面被岁月摩挲出温润包浆,边缘缠着三圈青布条——那是上月余氏深夜灯下所缠,油灯下走线般绕了三圈,针脚藏在布条褶皱里,怕磨着丈夫执笔的手腕,也怕勾到孩童的衣角,毕竟私塾常有学童来送课业,难免磕碰。
案左摞着半尺高的毛边纸,是二十余名学童的课业,墨迹浓淡相间,有的字力透纸背,有的却歪歪扭扭,末页还留着孩童误滴的墨团,像落在纸上的黑梅。
案右立着一方青石砚,砚池边缘结着薄墨霜,是昨夜批改课业后未来得及洗砚,墨汁与水汽交融凝结,指尖一碰便簌簌落下,混着松木熏香。
砚台旁斜倚着一支狼毫笔,笔杆缠着细麻绳,是左观澜怕授课时手滑特意缠的,麻绳上还留着他常年握笔磨出的指痕,深浅不一,如刻在竹上的纹路。
左观澜身着半旧青布长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满是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指腹带着墨痕,洗不净也不愿洗,似是文人的印记。
他垂首批改课业,朱笔在纸上轻划,遇着工整字句便颔首,眉峰微舒,嘴角噙着浅淡笑意;见着错漏便蹙眉轻叹,气息落在纸面,吹得未干的墨迹微微晕开。
案下的老竹摇篮静静卧着,篮身呈深褐色,边缘经砂纸反复打磨,光滑得能映出模糊光影,那是左观澜去年秋收后,用后院三十年老竹亲手编就,竹篾劈得匀细,编时特意留了透气的细缝,又让余氏用细砂纸磨了三日,磨得指尖发红,才敢把刚满周岁(虚岁两岁)的幼子左宗棠放进去。
摇篮内侧垫着余氏绣的粗布褥子,中央绣着极小的“棠”
字,丝线是从娘家带来的,藏了多年舍不得用,如今绣在幼子褥子上,针脚细密得能数清,怕磨着孩子娇嫩的肌肤。
“人之初,性本善。”
批改完一本课业,左观澜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指腹按在太阳穴上轻轻打转,目光自然而然落在摇篮里,声音柔缓如春雨滴禾苗。
摇篮里的左宗棠裹着浅蓝粗布小袄,领口绣着简单的缠枝纹,是余氏仿邻村张婶家小儿的样式缝的,布料是去年扯的粗布,洗得发白却柔软透气。
他小脸泛着健康的红晕,额前几缕胎发被屋内热气熏得微卷,像刚抽芽的柳丝,听到父亲的声音,乱转的眼睛骤然定住,小脑袋微微抬起,黑亮眸子像浸在湘江水底的黑曜石,不含一丝杂质,直直望向案后那个熟悉的身影,小嘴巴无意识地抿了抿,似在模仿说话的模样。
左观澜见他这般专注,眼底漫开笑意,如春风拂过湖面,搁下朱笔俯身抱起他。
左宗棠身子软软的,带着婴儿特有的乳香,混着阳光晒过的被褥气息,贴在父亲怀里竟不哭闹,反倒乖乖靠住,小脑袋蹭了蹭父亲的衣襟,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左观澜坐回竹椅,将幼子放在膝头,左手轻托他后腰,指尖护着孩子的脊椎,右手取过案上卷边的《三字经》,那书页边缘已被翻得毛糙,纸色泛黄,是左观澜早年求学时所用,如今传给孩子启蒙。
指尖点在“人之初”
三个字上,慢声再念:“人之初,性本善。”
这遍念得抑扬顿挫,每个字都带着私塾先生特有的温润韵律,尾音拖得稍长,似在引导幼子感受文字的节奏。
左宗棠小手无意识抓着父亲长衫下摆,布料的粗糙质感让他觉得安心,小脑袋随着字音轻轻晃动,眼神亮得惊人,仿佛真能辨得纸上的字句。
念到第三遍时,他突然张唇,发出“啊……善……”
的软糯声,像枝头刚熟的桑葚,透着清甜,尾音还带着婴儿特有的奶气。
左观澜心头一热,如暖流涌过,低头在他额间亲了下,胡茬轻蹭嫩皮,带着轻微的痒意,逗得左宗棠咯咯直笑,小手拍打着父亲的胸口,力道虽轻却充满欢喜。
“我儿竟能跟读了?”
他转头望向卧房内侧,土炕上,余氏正临窗缝补。
余氏穿件素色粗布衣裙,布料上打着两处不显眼的补丁,乌发挽成简单的发髻,用一支桃木簪固定,那簪子是成婚时左观澜亲手刻的,虽不精美却结实耐用。
她指尖纤细,因常年缝补显得有些粗糙,指腹带着针脚磨出的薄茧,针线在手中穿梭如飞,缝的是六岁长子左宗植的旧棉袄——宗植半年长了半头,棉袄短了三寸,余氏舍不得做新的,便拆了下摆接块同色粗布,针脚密得能数清,不仔细看竟瞧不出拼接的痕迹。
听到丈夫声音,她抬头时脸上还带着笑意,眼底映着窗外漏进的天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瞧你欢喜的。”
余氏搁下针线起身,走到父子俩身边,指尖轻触左宗棠头顶软发,那头发柔软得像云朵,带着温热的触感。
“这孩子打小就静,别家婴孩哭着要抱,他倒爱听人说话,许是真与文字有缘。”
她的湘阴乡音软糯,像雨水落在田埂禾苗上,带着泥土的清新。
左观澜点头,又执《三字经》念:“性相近,习相远。
苟不教,性乃迁。”
念时还把幼子小手握在掌心,那小手软软嫩嫩,指节分明,跟着字句节奏轻点在纸页上,每点一下,便留下一个浅浅的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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