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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放学后,我磨蹭着不肯回去,写完了作业就和小春坐在床边听歌,一首又一首。
她的床头,放着一台录音机,是她哥哥从广东带回来的,还有好多印着明星头像的磁带。
有时候,磁带会卡住,她就伸手摸一根筷子,熟稔地将其卷好,再喂到卡槽里,果然又咿咿呀呀地继续唱。
那会儿流行听粤语歌,宝丽金的磁带,附有歌词,我们趴在床上,头挨着头,把歌词一字一句地抄到小本子上。
天慢慢黑下来,我就顺势留在小春家里吃晚饭。
暮色萧萧,小春奶奶用冒着白汽的井水淘米、洗菜、涮腊肉。
脆生生的白菜,清甜多汁;腊肉熏了一冬,收纳了沉甸甸的烟火气。
洗好的腊肉,片好后蒸到剔透,倒进铁锅里用干辣椒炝几分钟,洒点老酒,再浇上一瓢井水,驯服了激溅的油光火舌。
锅中应势沉静下来,任凭汤汁热气慢悠悠地浮沉滚动着,溢满田间阡陌,顿时四野生香,直勾人饥肠。
“饭一定要吃好,吃好啊!”
小春奶奶亮开嗓子,翻修房子的一家子也陆陆续续地聚过来了。
他们拍拍身上的石灰,就着井水洗手,然后就和我们一起坐在长凳上,齐整整地围住锅灶,一人一只大碗,吃得浑身酣畅,心也厚实妥帖。
晚饭后,父亲来接我,我死皮赖脸地要在小春稻田的家里过夜。
父亲拗不过我,就和小春爸爸坐在田埂上抽旱烟,不时发出“吧嗒吧嗒”
的声响。
火光在清冷的夜幕中明灭,如孤星闪烁。
后来父亲折回,我坐在小春的床边洗脚,伸长了脖子目送他离去。
一条微白的细路,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渐渐化在浓稠在夜色里。
洗完脚,我们把洗脚水顺手泼在菜地边,雾气四下弥漫。
夜间睡在床上,周遭安谧得出奇,仿佛能听到菜叶孜孜生长的声音。
到了半夜,我们窸窸窣窣地下床,去稻田深处解手,一仰脸就有薄雪拂面。
翌日清晨,雪落了满地。
我在田间醒来,门是敞开的,雪光照眼,恍惚中如至异域。
小春奶奶坐在灶边熬稀饭,清香白胖的稻米在锅中翻滚,柴火咝咝有声。
乳白色的热气氤氲着,远山的轮廓也拉近了,好像浮在眼睫上。
是时,身边的小春一个鲤鱼打挺,头一下就顶着了“房顶”
。
油毡上的雪从缝隙间漏下来,扑扑簌簌,全洒在我们脖颈里,又凉又痒,却让人由衷地觉得幸福。
“饭要吃好啊!”
小春奶奶的话,让平常的一顿饭多了一种仪式感。
早饭时,我开始学着小春的样子,慢慢地咀嚼,慢慢地吞咽,慢慢地感受,然后,从舌尖,到胃肠,再到回忆,都记住了那种简单朴实的温暖。
2十七岁,我在深圳打工。
厂里是包食宿的,但还是有很多人在外面租房子住。
因为要省钱,他们租住的地方多是附近老式的民居,有点像棚户区的样子,密密匝匝,一间连着一间,石棉瓦,水泥地,门口的葡萄架上挂着花花绿绿的内衣和厂服。
有一个女孩子叫阿妹,广西人,是我的工友,我们平时就坐在一条流水线上,拿着电动螺丝刀给各种各样的小玩具打上螺丝。
工作算不上太累,就是容易犯瞌睡,一不小心就打滑了。
打滑了要挨主管的骂,所以经常恨不得用牙签把两块眼皮支起来。
那时,阿妹就会在旁边用手肘捣我,然后陪我说上一会儿话。
我现在还记得她说话时的样子,没有卷舌音,软糯软糯的,跟她的性格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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