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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幢房子里,三楼住的是一户昔日买办的管家,是这条弄堂的老住户,各家的底细都知道一些。
甚至连我都不知道的,我父亲五七年戴右派帽子这事,他家都知道。
他家的外孙女也是我的玩伴,是个任性又嘴快的小姑娘,就是她,告诉我,阿大的母亲原是某著名舞厅的舞女,阿大的父亲则是个有钱的舞客,在她十九岁时娶了她,但夫家却极不满意这桩婚事,不允她进门,直到生下第二个女儿,才接纳了她。
不知此话虚实如何,我却很喜欢阿大的母亲。
那家的新娘不管怎么说终有些高山仰止,而她却是亲切的,平易近人的,而且说话风趣,看我们在一起玩得不怎么高明时,会调侃我们几句。
虽然我们只是小孩子,她却也很给我们面子。
有一次,我们找阿大玩,阿大,这位新入学的一年级生正在埋头做作业。
我姐姐仗着她二年级的学历,大胆地替她抄写生字。
阿大很紧张,很没经验地不时觑着房门外、在走廊上忙着的母亲的身影。
这事情干得是有些浑,相信她母亲一目了然,但她竟没做声,放我们过了关。
那时我还没上学,白天一个人在家,十分寂寞。
小孩子一个人的时候,是可玩出稀奇古怪的游戏。
我大约是想象自己流了鼻血,将一个小纸团塞在鼻孔,不想吸了进去,心中十分害怕,跑到后弄正在洗衣淘米的保姆跟前求援。
保姆也手足无措,不知拿我怎么办好。
这时候,阿大的母亲听见动静走出来,一见这情形,返身进去取了个镊子,将我横倒在膝上,强按住脑袋,没等我哭出声来,一下子就从鼻孔里钻出了那个倒霉的纸团。
他们家虽然是大家,但并不招摇,也不神秘,他家保姆也说不了什么闲话,供邻里们猎奇。
只有两点显露出不同寻常的居家生活。
一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始,他家后晒台上,竖起了一杆天线,这表明他家有了一架电视机。
在那年头,这是有些招眼的,所以阿大阿二们对这个话题,嘴封得很紧。
有一回,阿二突然说起了昨晚的一个少儿电视节目,阿大立即用白眼制止了她。
那时候,连小孩子都是识相的,一看这情形,便也不加追问,就此罢了。
还有一点则是他家院墙上的一周碎玻璃片。
前面已经说过,我家遭窃是我们弄堂里的头一遭,所以这周碎玻璃片显然不是防贼。
那是防谁呢?是防隔壁弄堂的孩子。
隔壁弄堂是条人口拥挤的弄堂,本是不相干的,可在大炼钢铁那一年,将我们弄堂与他们弄堂之间的隔墙拆去,抽出里边的钢筋炼钢去了,自此,两条弄堂便打通了。
他们弄堂的孩子,总是到我们的宽阔的前弄里来踢球。
球呢,又总是要越过院墙,落进院子。
然后他们便十分自然地、身手矫健地翻过墙头去拾球。
为此,经常会发生争端。
而有了这一周碎玻璃,他们便不能自由进出院子。
这是一个无声而有效的拒绝,对这些野蛮小鬼的尊严是一个挫伤。
野蛮小鬼,是我们弄堂对他们的称谓。
有的星期天里,这家的儿子,就是阿大阿二的父亲,便爬上墙头,栽花似地补栽着碎玻璃片。
他的态度很专注,也很悠闲,还带着些玩赏的意思,将这碎玻璃片栽得错落有致,在太阳下光芒四射。
这时候,谁对后来的灾难都是没有预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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