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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书店在上海,我怎能趁了火车去向他坐索,或者打官司?但我对于这等选本,私心却也有“窃以为不然”
的几点,一是原本上的错字,虽然一见就明知道是错的,他也照样错下去; 二是他们每要发几句伟论,例如什么主义咧,什么意思咧之类,〔7〕大抵是我自己倒觉得并不这样的事。
自然,批评是“精神底冒险”
,批评家的精神总比作者会先一步的,但在他们的所谓死尸上,我却分明听到心搏,这真是到死也说不到一块儿,此外,倒也没有什么大怨气了。
这虽然似乎是东方文明式的大度,但其实倒怕是因为我不靠卖文营生。
在中国,骈文寿序的定价往往还是每篇一百两,然而白话不值钱;翻译呢,听说是自己不能创作而嫉妒别人去创作的坏心肠人所提倡的,将来文坛一进步,当然更要一文不值。
我所写出来的东西,当初虽然很碰过许多大钉子,现在的时价是每千字一至二三元,但是不很有这样好主顾,常常只好尽些不知何自而来的义务。
有些人以为我不但用了这些稿费或版税造屋,买米,而且还靠它吸烟卷,吃果糖。
殊不知那些款子是另外骗来的;我实在不很擅长于先装鬼脸去吓书坊老板,然后和他接洽。
我想,中国最不值钱的是工人的体力了,其次是咱们的所谓文章,只有伶俐最值钱。
倘真要直直落落,借文字谋生,则据我的经验,卖来卖去,来回至少一个月,多则一年余,待款子寄到时,作者不但已经饿死,倘在夏天,连筋肉也都烂尽了,那里还有吃饭的肚子。
所以我总用别的道儿谋生;至于所谓文章也者,不挤,便不做。
挤了才有,则和什么高超的“烟士披离纯”
〔8〕呀,“创作感兴”
呀之类不大有关系,也就可想而知。
倘说我假如不必用别的道儿谋生,则心志一专,就会有“烟士披离纯”
等类,而产生较伟大的作品,至少,也可以免于献出剥皮的狸猫罢,那可是也未必。
三家村的冬烘先生,一年到头,一早到夜教村童,不但毫不“时时想政治活动”
,简直并不很“干着种种无聊的事”
〔9〕,但是他们似乎并没有《教育学概论》或“高头讲章”
〔10〕的待定稿,藏之名山〔11〕。
而马克思的《资本论》〔12〕,陀思妥夫斯奇的《罪与罚》〔13〕等,都不是啜末加〔14〕加啡,吸埃及烟卷之后所写的。
除非章士钊总长治下的“有些天才”
的编译馆〔15〕人员,以及讨得官僚津贴或银行广告费的“大报”
〔16〕作者,于谋成事遂,睡足饭饱之余,三月炼字,半年锻句,将来会做出超伦轶群的古奥漂亮作品。
总之,在我,是肚子一饱,应酬一少,便要心平气和,关起门来,什么也不写了;即使还写,也许不过是温暾之谈,两可之论,也即所谓执中之说,公允之言,其实等于不写而已。
所以上海的小书贾化作蚊子,吸我的一点血,自然是给我物质上的损害无疑,而我却还没有什么大怨气,因为我知道他们是蚊子,大家也都知道他们是蚊子。
我一生中,给我大的损害的并非书贾,并非兵匪,更不是旗帜鲜明的小人:乃是所谓“流言”
。
即如今年,就有什么“鼓动学潮”
呀,“谋做校长”
呀,“打落门牙”
〔17〕呀这些话。
有一回,竟连现在为我的著作权受损失抱不平的西滢先生也要相信了,也就在《现代评论》(第二十五期)的照例的《闲话》上发表出来; 〔18〕它的效力就可想。
譬如一个女学生,与其被若干卑劣阴险的文人学士们暗地里散布些关于品行的谣言,倒不如被土匪抢去一条红围巾——物质。
但这种“流言”
,造的是一个人还是多数人?姓甚,名谁?我总是查不出;后来,因为没有多工夫,也就不再去查考了,仅为便于述说起见,就总称之曰畜生。
虽然分了类,但不幸这些畜生就杂在人们里,而一样是人头,实际上仍然无从辨别。
所以我就多疑,不大要听人们的说话;又因为无话可说,自己也就不大愿意做文章。
有时候,甚至于连真的义形于色的公话也会觉得古怪,珍奇,于是乎而下等脾气的“不识抬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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