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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意年说:“在网上可以查到,他译得很漂亮,有一句话,钱春绮译的是‘人是一条不洁的河’,杨恒达译的是‘人是一条污水河’,但鲁迅说,‘人浊流尔’。”
纪书闻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人浊流尔。”
然后他又说:“是译得很漂亮。”
男生的手放在书上,虎口那颗小痣在光线中朦朦胧胧、看不真切,江意年忽然很感谢尼采,如果不是这位大哲学家大文豪,她也不会有机会跟纪书闻说上这么多话。
其实关于尼采她还读过更多,比如“今你苍白而立,命定迟游于冬季”
,比如“美好的事物都是曲折地接近自己的目标”
,可她不能继续讲下去,假如说得太多,就连尼采的冷酷笔触也藏不住她的温热心事。
江意年细细“嗯”
了声,又重新低头看起自己的教辅,仿佛只是在学习的间歇,恰巧跟他开启了一段对话。
她不是没见过纪书闻对陈怡宁和许荔桐的冷淡,如果他察觉到她跟她们一样喜欢他,肯定也不会再这样心无芥蒂地与她交流。
龟缩在普通同学的关系里,才能小心翼翼地跟他产生多一点联系。
来时江意年只觉得车程漫长,然而跟纪书闻坐在一起,动车到站时她居然有种时光飞逝的恍惚。
除她之外的所有同学都有人接,一群家长守在出站口望眼欲穿,江意年走在队伍末尾,悄悄往外张望,没瞧见纪书闻的妈妈或是俞董,只有那个他家司机模样的人陪他上了车。
上次在机场撞见他,她就意识到他跟家里的关系似乎没那么好。
迟乔老师没急着走,确认每个学生都被领走才放心,最后剩下江意年一个,迟乔问她是不是爸爸妈妈有事耽搁了。
江意年告诉她自己是住宿生,坐公交车回去。
迟乔想了一下:“刚好我要回办公室拿东西,你跟我一起打车走吧。”
她带江意年去出租上客区排队,人不太多,两个人很快就坐上了车。
迟乔没有让气氛冷场,主动跟江意年搭话:“我看过你写的作文,很有灵气,我还拿给我们班学生当范文看呢。”
江意年略带羞涩地说谢谢老师,迟乔又道:“上次看你在月考作文里引用了特德·姜,如果你喜欢他,也可以再读读博尔赫斯,他们有不少地方很像。”
她给江意年讲了博尔赫斯的几本主要作品,江意年听得入了迷,不知不觉间出租车就停到了礼一门口。
江意年找出钱包要付钱,被迟乔拦下来:“我本来也要回来的,顺便捎你一程,你还跟我客气上了。”
江意年跟迟乔一起进了学校,两个人在教师办公楼前分别,江意年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想要验证心底的猜测,朝后回过了头。
迟乔并没有进办公楼,而是转身走向了校门。
江意年只觉得胸口一片柔软酸涩,柔软是因为被老师如此温柔地对待,酸涩是因为从小到大的成长过程中,这样被呵护自尊心的时刻实在太少太少。
她慢慢走回宿舍,坐在书桌前,仍然觉得惘然。
白天的热闹还历历如在目前,现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只剩她一个。
这是不是就是戒断反应。
江意年怔怔地从书包里拿出她路上一直在写的练习册,随手掀开,恰好就是几个小时以前纪书闻在她旁边坐下时,她翻到的那一页。
纸上还留着那个心不在焉的“解”
字,一笔一划里,都是那一刻无法被追回的光线和空气,江意年一闭眼,就会想起纪书闻说“人浊流尔”
时的嗓音和神情。
想更靠近他,想跟他有更多共同语言。
江意年这样想着,又接着开始做题。
还有半个月就要期中考试,她想保持之前进步的势头,只有加倍努力才行。
转过周来,某天课间江意年去水房接完水回来,看到李也站在周恬座位旁边,正软磨硬泡地说着什么。
她越走近,听得越清晰,只见他愁眉苦脸道:“求你了周姐,我真找不着人了,要是我能参加女子项目,就是顶个假发去跑八百米我也成,但人家裁判不让啊,周姐你要是去参加,我就让纪书闻大帅哥来给你加油,行不行?
周恬态度坚决地拒绝了他:“我已经报接力和铅球了,八百我是真跑不了,中考体育跑完我在家躺了一天才恢复过来,就是十个纪书闻来给我加油也不成。”
原来是运动会的事情,李也是作为体委过来动员周恬报项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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