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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落沥青,寸寸皆是营生骨;
袜散尘泥,双双难凑全家温。
娄底姑嫂泣新货,五毛烫兜念稚音。
月隐桂桠张黑爪,风摇残灯碎人影
——生计如星散,慌张攥手心。
沥青路面还残留着白日被太阳炙烤的余温,却在夜露浸润下泛出刺骨的凉,黏在赵志红的裤腿上,像块浸透了冰水的膏药。
他蹲在地上,指尖抠着路面龟裂的缝隙,散落的缝衣针混在碎石与尘土间,针尖在昏黄的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扎得指腹又麻又烫。
这些针是三天前从城南批发市场论斤称来的,混着生铁的腥气和机油的腻味,本想挑出最尖利的那些,用硬纸板分成小盒,每盒能多卖五毛钱。
可现在,它们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每捡一根,都像是在拾掇自己被揉碎的日子。
“这些都要钱买哦,本钱也要炮把块呢。”
他一边捡,一边嘟囔,湖南口音里裹着临桂本地话的尾音,听着既生硬又委屈。
刚来临桂时,他特意跟多年前就到临桂扎根的老乡学过本地话,老乡嚼着槟榔说“入乡随俗,好做生意”
,可真到了难处,乡音还是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堵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
旁边传来布料摩擦地面的窸窣声,娄底来的姑嫂俩正蹲在地上,捡拾被人甩散的袜子。
白的、黑的还好凑对,那些灰的、麻的,印着歪歪扭扭的猫猫狗狗或是大朵牡丹的,怎么也配不成双。
嫂子的指甲在袜面上划出一道白痕,那是双天蓝色的棉袜,袜口还缝着圈蕾丝边,线头簇新,是今早刚从进货站拉来的新货。
“这可是新到的货啊……”
她的声音从念叨变成抽噎,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玉米叶,怀里抱着的半麻袋袜子随着动作晃悠,露出只印着歪脸小熊的袜头。
小姑子比嫂子小五岁,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上,沾着几点泥星。
她咬着嘴唇,抓起一只破了洞的袜子狠狠摔在地上:“凭沫哥啊!
他们凭沫子哥嘛?”
那股豁出去的狠劲撞在空旷的夜市里,连点回音都没捞着就散了。
夜市东头的卷帘门“哗啦”
一声落下,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麻雀,也惊得姑嫂俩同时噤了声。
小姑子的拳头攥得发白,指节抵着地面,沥青的棱角嵌进肉里,渗出血珠,她却像没知觉似的——刚才那伙人掀摊子时,她死死抱着装袜子的麻袋,被推得撞在电线杆上,后腰现在还火辣辣地疼,但比起眼睁睁看着新货被踩成泥,这点疼算什么?
卖盗版碟的女摊主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递来半瓶矿泉水。
瓶盖没拧紧,晃出的水珠在手背上洇开一小片凉,像突然落下的雨。
她的指甲缝里嵌着黑黢黢的油墨,蹭在透明的瓶身上,留下一道弯弯曲曲的黑印,像谁没干的泪痕。
赵志红接过水,瓶身的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却浇不灭心里的燥。
他抬头望天,月亮早躲进了厚厚的云层里,连点金边都不肯露,市场角落里那棵老桂花树的枝桠在黑夜里张牙舞爪,活像只巨大的手,要把这地上的人都抓进黑暗里去。
残余的几盏路灯在风里摇晃,灯影忽明忽暗,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猛地一阵风过,又揉成一团模糊的黑,分不清谁是谁。
他摸了摸裤兜,那张五毛纸币的边角被磨得圆圆的,却像块烙铁烫着皮肤。
早上出门时,女儿辣妹子扒着门框,软乎乎的小手扯着他的衣角,奶声奶气地说:“爸爸,回来带大米,好多大米。”
那声音还缠在耳边,甜得让人心头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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