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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回到迈尔西爱路安全屋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
南京路上的霓虹灯在身后渐次熄灭,法租界这边的街道安静得只剩下梧桐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他推开铁门,天井里的枇杷树静立着,月光把枝叶的影子铺在青石板上,像一张支离破碎的网。
他没有急着进屋,而是站在天井里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夜色中散得很慢,丝丝缕缕地缠绕在枇杷树叶之间。
阜宁那边的仗打完了,白鸟小队被歼灭大半,田边诚一负伤逃回,关东军在华中派遣军面前丢尽了脸面。
山本在电话里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的那番话,他在新亚饭店的宴会上又当众重复了一遍,措辞更加圆滑老辣——“关东军情报课长田边诚一阁下向来认为特高课的情报不可信,此次阜宁之战恰好证明,帝国陆军的情报系统需要的是精诚合作,而不是相互猜忌。
河边正三将军如果有疑问,不妨请田边阁下亲自来解释,为什么他亲自率领的精锐侦察小队,会在一个他声称‘情报充分’的地区遭到伏击。”
这番话在宴会上引起的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派遣军副参谋长武藤章放下酒杯,冷冷地说了一句“关东军的人确实该收敛些了”
,席间几位师团参谋长纷纷点头。
山本坐在郑耀先旁边,脸上不动声色,却在桌下用手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他们之间约定的暗号,意思是“做得好”
。
现在想起来,这三下敲击比任何口头嘉奖都更有分量。
这意味着山本已经把他当成了真正的心腹,而不仅仅是一个精通中国事务的顾问。
在特高课这样的机构里,信任是最稀缺的通货,一旦获得就必须立即兑现成实际权力。
他明天一早就要去虹口特高课本部,正式接手新成立的“情报评估组”
的组建工作。
山本给了他五个人的人事调配权,外加可以直接调阅密电分析科所有往来电报的权限——这个权限才是他真正需要的。
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手指。
郑耀先把烟蒂碾灭在青石板上,推开房门走进屋里。
屋内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
桌上摊着南京带回来的那些文件,都按照他的习惯用镇纸压着边角,排列得整整齐齐。
发报机收在衣柜夹层里,上面盖着几件换洗的衬衫。
药瓶还搁在桌角,里面只剩四粒安神丸。
他的目光扫过这些熟悉的物件,最后落在桌面上那张画着青瓷花瓶的便条上。
便条上的笔迹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
字是用极细的铅笔写的,笔画纤秀但骨架硬朗,撇捺收笔处微微上挑——这种写法需要手腕极稳,通常只有长期握笔抄写电报的人才写得出来。
那句诗“白鸟一双临水立,见人惊起入芦花”
出自宋人戴复古的《江村晚眺》,原诗写的是江村晚景的闲适恬淡,用在这里却平添了一层警觉与逃遁的意味。
白鸟惊起,飞入芦花——是说白鸟小队已经被惊动了么?还是在提醒他,危机如同白鸟,看似静立水畔,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振翅高飞?
最关键的问题是,这张便条是什么时候夹进他的文件堆里的。
在南京的那几天,他随身携带的文件都锁在华中派遣军司令部给他安排的房间里。
房间每天有勤务兵打扫,但文件装在牛皮公文包里,公文包上着暗锁。
回到上海后,他在迈尔西爱路安全屋里整理材料时,并没有立即发现这张便条。
直到那天凌晨惊醒过来,才发现它赫然摊在桌上,压在他编写的给山本的报告草稿上面。
从南京回来到现在,进过这间屋子的只有三个人——他自己、秦素贞、以及昨天来送电报的宋孝安。
秦素贞从不在他的书房多停留,每次都是放了东西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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