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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姚的春天来得比上海早。
三月的风从四明山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泥土翻新和油菜花初绽的腥甜味。
城隍庙门口的石头狮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庙门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庙前空地上摆着几个摊位——卖香烛的、卖糖炒栗子的、卖草鞋的,还有一个算命的。
算命摊子最小,只有一张矮桌、两个马扎。
桌上铺着一块脏兮兮的黄布,布上画着八卦图,八卦图旁边搁着一个罗盘和一只签筒。
桌后坐着一个瞎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子上打了几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瞎子年纪在五十上下,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眼皮是瘪的,像两片干枯的树叶贴在眼眶上。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手里攥着一根竹竿,竹竿的握把处被手掌磨得发亮。
他旁边蹲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也剃着光头,也穿着破衣烂衫,也闭着眼睛——不是完全闭,是半睁着,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眼珠。
两个瞎子,一老一少,老的坐着,小的蹲着,在城隍庙门口像两块被遗弃的石头。
一个挑担子的农妇从算命摊前走过,往矮桌上扔了一个铜板。
瞎子没动。
农妇说:“姚先生,给我算一卦。”
瞎子还是没动。
他旁边的小瞎子拽了拽他的袖子,低声说:“师父,有人要算卦。”
瞎子这才慢慢坐直了身体,把脸转向农妇的方向。
他的脸是偏着的,耳朵对着来人,而不是眼睛——因为他没有眼睛。
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像一只老猫在黑暗中捕捉老鼠的脚步声。
“大嫂,你的卦不用算。”
瞎子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一把钝刀在磨刀石上慢慢地蹭,“你家里有病人,是你男人。
病在肺上,咳了一个冬天,开春还没见好。
你今天是来城隍庙烧香的,顺路扔了一个铜板给我。
你不是来算卦的,你是来求心安。
心安比卦准。”
农妇愣在原地,嘴张着,手里的香烛差点掉在地上。
“姚先生,你怎么知道?”
瞎子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
“你烧你的香去吧。
城隍老爷比我会算。”
农妇千恩万谢地走了。
小瞎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师父,你怎么知道她男人肺上有病?”
瞎子伸手在小瞎子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她袖口上有药渣,是枇杷叶和川贝母——治咳嗽的土方子。
她身上有香烛味,但不是庙里烧的那种线香,是家里自己搓的艾草香,说明她来之前在家给病人熏过艾。
一个妇道人家,不给自家男人熏艾,还能给谁熏?这些都不是算出来的,是听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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