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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川带着报告离开商行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法租界的梧桐树在晨风里抖落叶片上的露水,滴在青石路面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郑耀先站在二楼窗边,看着唐川的身影拐过街角,消失在一家刚开门的面包房后面。
他没有立刻离开窗边,而是继续站了一会儿——这是他的习惯,每次送走重要文件之后,都会在原地停留三到五分钟,用眼睛和耳朵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异常。
街对面那家五金店的伙计正在卸门板,动作麻利,嘴里哼着评弹小调。
左边弄堂口有个老太太在生煤球炉,扇子扇出来的青烟顺着墙面往上爬。
再远一点,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靠在电线杆上看报纸,报纸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头顶一顶旧礼帽。
郑耀先的目光在那个人身上停了两秒——这个位置昨天早上没有人,前天早上也没有。
他把这个细节存进脑子里,然后转身离开了窗边。
赵简之还在椅子上打鼾,仰着头张着嘴,一只手搭在腰间匕首的皮鞘上,即使在睡梦中也保持着随时能拔刀的姿态。
宋孝安趴在桌上睡着了,眼镜摘下来放在手边,脸下压着那份没看完的频率监测报告。
煤油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自己熄了,灯罩上凝着一层灰白色的油烟。
郑耀先没叫醒他们。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条薄毯盖在宋孝安身上,又把赵简之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上拉了拉。
然后他轻手轻脚地下了楼,从商行后门出去,沿着一条窄巷子往西走。
巷子尽头是一家叫“荣记”
的粥铺,铺面不大,只摆得下四张方桌。
老板姓荣,五十多岁,驼背,一只眼睛有白翳,说话慢吞吞的。
郑耀先偶尔会来这家店吃早饭,不是因为粥熬得好,而是因为这家店的位置——它坐落在三条弄堂的交汇口,前后各有一个出口,视野能覆盖到所有接近的路线。
这是情报人员的职业病,选座位先选退路。
他要了一碗白粥、一碟咸菜和一个咸鸭蛋,在靠墙角的桌子坐下。
粥端上来的时候烫嘴,他用勺子一圈一圈地搅着,慢慢地吹。
咸鸭蛋的蛋黄流着红油,他用筷子挑了一点抹在粥面上,看着红色的油花在白色的米汤里散开。
脑子里还在转昨晚那份报告的事。
那份报告交上去之后,戴笠一定会拿到全国外站安全工作会议上讨论。
军统在全国有三十多个外站,从北平到广州,从武汉到兰州,每个站的站长都是手里有枪、手下有人的一方诸侯。
这些人对局本部的态度历来是听调不听宣——你要钱要人要物资可以,你要查我的账、审我的人、插手我的地盘,那就另当别论了。
戴笠不是不知道这一点。
他在军统内部推行过好几次整肃,每一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查到一定程度就收手,不是查不下去,是不能查下去。
军统的战斗力是靠这些外站在敌后一线撑着的,把外站站长全得罪光了,谁来干活?所以戴笠需要一份能既加强内部控制、又不引起大规模反弹的制度方案。
郑耀先那份报告里写的“效率与安全的矛盾”
、“集中化与自主性的矛盾”
、“制度化怀疑与组织凝聚力的矛盾”
,每一个字都戳在戴笠的心坎上。
但问题是,军统内部不止戴笠一个人在看这份报告。
毛人凤也会看。
毛人凤现在是军统局主任秘书,名义上是戴笠的副手,实际上这些年在局本部经营了一套自己的人马。
从人事处的副处长到机要室的一秘二秘,从总务科的采购组长到各地外站的副站长,毛人凤的人像毛细血管一样渗透进了军统的每一个关节。
他不动声色地养了这么一张网,等的就是一个时机——一个能把戴笠架空、或者至少能与戴笠分庭抗礼的时机。
郑耀先很清楚,自己那份报告在戴笠眼里是一件工具,在毛人凤眼里则是另一件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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