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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范绍康的会面定在第二天上午九点。
郑耀先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个钟头,从迈尔西爱路出来时天井里的枇杷树还在晨雾里站着,叶片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照例在弄堂口老陈头的摊子上买了一套大饼油条,边走边吃,穿过苏州河铁桥时河面上的薄雾还没散尽,几条运沙的驳船在灰白色的雾气里若隐若现,船工的吆喝声穿过雾层变得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丰隆粮行的孙老板已经在后门等着了。
他把郑耀先领进账房,泡了一壶滚烫的粗茶,又端来两碟小点心——一碟椒盐花生,一碟苏州枣泥饼。
郑耀先道了谢,孙老板摆摆手,出去时把门从外面虚掩上,自己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
九点整,范绍康推门进来。
和审查室里的拘谨模样不同,他今天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中山装,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少了几分机械的审视,多了几分老于世故的从容。
他手里拿着一本记事簿,进门后先打量了一圈账房的环境——堆满账本的货架,墙上挂着的老式挂钟,木百叶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在账本堆上切出几道明暗交替的光栅,然后他在郑耀先对面坐下来,把记事簿摊在桌上。
“郑组长,今天不是正式审查,也不是监督谈话。
只是有几件事在审查笔录里写不进去,但我觉得应该当面和你聊一聊。”
范绍康开门见山,语调比在审查室里放松得多,“我后天就回重庆了,走之前有几处细节想当面向你核实。
这些事情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不会记入正式档案。”
“范观察员请问。”
郑耀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平和地看着范绍康。
“第一件事。”
范绍康翻开记事簿,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许多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速记符号,“陆中那份行动频率分布图里,他把十七个共党交通站的位置标在地图上。
你在书面说明里指出其中一个交通站直接标在苏州河河道中央,这个错误非常低级。
后来我让档案科蒋益民去法租界公董局调了航道图——确实如你所说,那个位置是运沙船锚泊区,没有固定建筑。
我不理解的是,陆中不是一个粗心大意的人,他在调查其他案件时的取证一向很严谨。
为什么偏偏在对付你的时候,犯了把一个交通站标在河道中央这种低级错误?”
郑耀先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范观察员,你说陆中在调查其他案件时取证严谨——这个判断放在正常情况下是成立的。
但他在对付我的时候,不是在调查案件,他是在先有了结论之后,回过头来找证据。
一个已经有了结论的人,不会去核查一个交通站到底是在岸上还是在水里。
他只会看到‘苏州河以北’这四个字,然后把它钉在地图上。
至于这个点钉在岸上还是钉在水里,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范绍康推了推金丝眼镜,在记事簿上快速写了几笔,然后抬起头来。
“这个解释说得通。
陆中调离之后,安全审查由徐秋影同志主持。
她是我共事过的档案科科长里最严谨的一个——既不多情,也不徇私,做人做事都像她的档案编号一样规整。
但正因为她规整,局本部里有人担心她跟你过去在成都有旧谊,会不会在审查中下意识有所偏袒。
我全程旁听了整个审查流程,她无论是核对行动频率分布图的数据来源、逐条比对成都联络公函,还是抽查经费凭证和电台频率记录,都以制度条文的原话作为依据,逐条留下书面复核痕迹。
每份公证材料的原始保存位置、调阅日期、与陆中检举内容之间的逻辑对照关系,都被她列成了一张表。
我在监督报告的附页里单独抽出一段篇幅肯定了这一点——至少从程序公正性的角度来说,这次安全审查经得起局本部任何人复核。”
“徐副站长做事,从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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