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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边的煤气灯次第亮起,橘黄色的灯光映着路两边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干,投下纵横交错的影子。
静安寺路是公共租界比较安静的地段,不像南京路那样霓虹灯彻夜不息,也不像外滩那样人潮如织。
住在这里的大多是洋行的中高级职员和中等收入的侨民,街上到了晚上八点以后就没什么人了,只有偶尔驶过的小轿车和拎着警棍的印度巡捕。
张士超的住处是一栋三层红砖公寓楼的二层,楼下临街的铺面是一家已经打烊的西药房。
赵简之在对面的“顺兴茶馆”
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龙井,把随身带的那把匕首压在报纸底下。
从这个位置透过茶馆的玻璃窗,能清楚地看到对面公寓楼的单元入口和二楼张士超房间亮着灯的窗户。
郑耀先独自穿过马路,走进公寓楼的单元门。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踩了一下脚,灯泡亮了,昏黄的光照亮了狭窄的楼梯。
他上了二楼,站在张士超的房门前,没有立刻敲门。
他先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有收音机的声音,正放着日语新闻广播,声音不大,像是在做背景音。
有脚步声,从客厅走到厨房又走回来,节奏不快,不像是一个正在紧张等待什么的人。
他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里面的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朝门的方向走来。
门开了,张士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质睡袍,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框的眼镜。
他看到门口站的是郑耀先,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然后立刻被一个礼节性的笑容盖住了。
那种笑容转瞬即逝又面面俱到——嘴角上扬的幅度刚好够显得真诚,但停留的时间又不足以让人信以为真。
“耀先兄?这么晚了,怎么忽然过来了?”
张士超把门拉开,侧身让开通道,“请进请进。”
郑耀先进了门,在玄关处换了拖鞋。
张士超的公寓不大,布置得倒是很讲究——客厅里摆着一套红木沙发,墙上挂着两幅山水画,角落里的留声机正放着一张京剧唱片,被切掉了电源,唱片还在转盘上无声地旋转。
靠窗的书桌上摊着几本日文杂志和一份《大陆新报》,旁边是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
这种细节说明张士超在独处的时候习惯用日文资料和日语广播——一个军统副站长为工作需要接触日文材料是正常的,但在自己家里收听日语新闻、阅读日文杂志,这跟工作需要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
他在学日语。
一个军统的人学日语当然可以有各种合理的解释——为了研究敌情,为了破译情报,为了在公共场合装成亲日派——但郑耀先知道,张士超学日语的真实目的更简单:他在给自己留后路。
万一哪天局势翻转,会说日语的人总比不会说的多条活路。
“正好路过,想起有件事想跟士超兄当面聊聊。”
郑耀先在沙发上坐下,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没有刻意去观察什么,但每一个细节都已经存进了脑子里。
他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两只咖啡杯,一只里面还有半杯没喝完的咖啡,另一只是空的,但杯壁上残留的咖啡渍还很湿润,显然是刚用过不久。
张士超有客人来过,而且在他进门之前不久刚走。
“有客人?”
郑耀先随口问了一句,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谈论天气。
“哦,庶务科的顾长安,刚走没多久。
他送一份下个月的物资采购计划来给我审核,顺便帮我修了一下卫生间的热水管。”
张士超在郑耀先对面坐下,把睡袍的领口拢了拢,“耀先兄要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
“不必麻烦了,坐一会儿就走。”
郑耀先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又在口袋里摸了摸,“借个火。”
张士超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黄铜打火机,替郑耀先把烟点上。
打火机是日本造的“樱花牌”
,做工精致,外壳上刻着一朵樱花的浮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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