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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像融化的铁水,泼洒在黄儿营与小河庄之间的盐碱地上。
1995年的冀北平原,秋老虎正盛,远处的杨树被晒得卷了叶,树干上的蝉鸣断断续续,听着竟有些有气无力。
地面泛着白花花的盐霜,在日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脚踩上去能听见细碎的“咔嚓”
声——那是盐壳被碾碎的声响,混着荒草茎秆断裂的脆响,在寂静的旷野里格外清晰。
任正浠跟着文卫兵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藏青色西装裤脚很快沾了层土灰。
他注意到脚下的土地硬如磐石,裂开的缝隙里渗出白花花的盐渍,连最耐旱的蒺藜草都长得歪歪扭扭,叶片上蒙着层薄薄的盐粉。
前方几间土坯房蹲在盐碱地边缘,土墙被岁月啃出了蜂窝状的孔洞,屋顶的茅草稀疏得能看见椽子,唯有房檐下挂着的红辣椒串,还透着点鲜活的颜色——那是1995年乡村里为数不多的亮色,却也被盐碱地的荒芜衬得有些突兀。
二十多个村民聚在土坯房前,黝黑的脸上刻着深沟浅壑,手里的锄头、烟斗被攥得发白。
毒辣的阳光炙烤着他们裸露的脊背,汗珠顺着脊梁骨滚进打着补丁的裤腰里,却没人抬手擦一把,所有目光都像钉子似的钉在文卫兵和任正浠身上。
墙角的半导体收音机里正播着《东方红》,电流声滋滋作响,与远处电缆作坊偶尔传来的机器轰鸣交织,构成了这方土地上最真实的时代背景音。
“老吴头,这是镇里新来的任副书记,华清大学的高材生,专门来帮咱们脱贫的。”
文卫兵扯开嗓门,声音撞在盐碱地上,又干又脆地弹回来。
他身后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
响,树影在滚烫的地面上晃悠,像一群焦躁不安的鬼魂。
1995年的乡镇干部,依旧习惯用最直白的话语拉近与村民的距离,可“华清大学”
的名号在这群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听来,却带着几分不真切的遥远。
留着山羊胡的老吴头往前挪了半步,旱烟袋在鞋底磕得“咚咚”
响,震落的烟灰掉在脚边,瞬间被地面的热气烘得没了踪影。
他眯着眼打量任正浠,目光从锃亮的皮鞋移到笔挺的衬衫领口,最后落在他年轻的脸上,皱纹里全是怀疑:“文书记,听说要占俺们的地?俺们靠啥吃饭?”
他的话音里带着浓重的晋宁口音,尾音拖得老长,像极了盐碱地里倔强生长的野草。
话音未落,旁边的络腮胡汉子把锄头往地上一杵,铁锄头像楔子似的扎进盐碱地,迸起几粒白盐:“就是!
这地再荒,开春撒把稗子种,秋后也能喂猪!
占了地,政府给那点钱,够买几袋尿素?”
他身后的妇女抱着娃,孩子被晒得脸蛋通红,正用脏兮兮的小手抓挠着胳膊上的痱子,哭声在空旷的地里显得格外刺耳。
1995年的农民,对土地的依赖深入骨髓,任何“占土地”
的提议,都像在剜他们的心。
任正浠蹲下身,指尖触到地面,烫得他猛地缩回手。
他抓起一把土,白色的盐霜混着土末从指缝漏下去,颗粒感硌得掌心生疼。
“大叔,大哥们,”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远处电缆作坊的烟囱正冒出黑烟,像条扭曲的灰蛇钻进惨白的天空,“这地啥样,你们比我清楚。
去年下了三场雨,种的玉米苗全枯了,连田鼠都不来打洞,对不?”
他的话语里带着年轻人的直接,却也戳中了村民们最痛的伤疤——这片土地,早已让他们在贫困里挣扎太久。
老吴头吧嗒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地再孬,也是祖宗传下来的根。”
这句话像一声叹息,道出了农民对土地最朴素的情感,那是1995年乡村社会里,维系着家家户户生存信仰的最后一道防线。
“我们不是要断了根,是要让这根扎进肥土里。”
任正浠指向远处黄儿营的方向,那里的红砖房在盐碱地里显得格外突兀,“电缆作坊赚了钱,可咱们守着盐碱地喝西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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