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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三麻子这些天过得憋屈。
胳膊上的夹板拆了,骨头长好了,可左胳膊使不上劲,端碗都晃荡,舀水都哆嗦。
膝盖上的淤青散了,可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走快了就酸疼,走慢了又费劲。
屯子里的人见了他都躲着走,井台边上那些老太太看见他来了就把头扭过去,连个正眼都不给。
他媳妇从娘家回来了,进了门看见院子里乱得跟猪圈似的,骂了他一顿,又走了,说啥时候把院子收拾干净了啥时候回来。
赵三麻子一个人蹲在院子里,面对着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和地上没扫的烂叶子,心里头憋着一股邪火,烧得他坐立不安。
他听说了李老歪的事。
东沟屯的人来串门,在屯子口跟人唠嗑的时候说的——李老歪又去找冷志军的麻烦,在山里被绊索绊了个大跟头,被冷志军当场拿住,送到大队部写了条子按了手印,赔了一百块钱。
串门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连李老歪后脑勺上糊着纱布、歪嘴抿成一条缝的样子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赵三麻子蹲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他想起了自己这些天受的那些窝囊气——胳膊断了,膝盖青了,脚踝肿了,全屯子人看他笑话,媳妇跟他闹分居。
他想起冷志军站在院门口端着煤油灯看着他那个眼神,不凶不怒,跟看一只跑进院子里偷食的黄鼠狼似的。
他想起追风从墙头后面蹿出来龇着牙的那个模样,想起三只狗把他和张大个子围在墙根底下的那个架势。
他越想越恨,恨冷志军,恨追风,恨那些看笑话的屯邻,恨他媳妇,恨李老歪,恨钱二愣子,恨全屯子的人。
可恨归恨,他不敢再来明的了。
胳膊刚长好,腿脚刚利索,他不敢再去爬墙头了。
可他憋着这口气出不来,心里头那个邪火烧得他白天吃不下饭晚上睡不着觉,嘴里起了两个大火泡,嘴角烂了一圈,说话都嘶嘶地疼。
十一月下旬的一天夜里,赵三麻子蹲在灶膛前面喝闷酒,喝着喝着忽然想起了一个主意。
他把酒碗往灶台上一搁,站起来在灶房里翻了一圈,从鸡窝旁边的破筐里摸出两只死老鼠——是他前阵子下耗子药毒死的,本来打算埋了,一直没顾上。
他用旧报纸把两只死老鼠裹了,揣进怀里,又摸了一双旧棉手套揣在另一个兜里,然后蹑手蹑脚地出了院门。
外面的风不大,可冷得厉害,是那种干冷干冷的,风刮在脸上跟刀片似的,呼吸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凝在眉毛上结成了白霜。
赵三麻子缩着脖子,两只手抄在袖子里,沿着屯子里的土路朝东头走去。
他没有去冷志军家院墙那边——上回爬墙头摔断胳膊的教训太深了,这回他换了个地方。
他知道冷志军家的水井在院子的东南角,紧挨着院墙,井台是石头的,井口盖着一块旧木板。
他从屯子里绕到冷志军家院墙东南角的外面,蹲在墙根底下的枯草丛里听了半天。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狗没叫,人没声,连踏雪的响鼻都听不见。
赵三麻子在墙根底下蹲了好一阵子,从怀里把那包死老鼠掏出来放在脚边,又把手套戴上。
他抬头看了看院墙——东南角的院墙比北面的矮一些,墙头上没长拉拉藤,只有几根干枯的野草在风里晃荡。
他站起来,两只手扒住墙头,踮着脚往上一蹿,胳膊使不上劲的那边疼了一下,他咬着牙硬撑上去,一条腿跨过墙头,骑在墙头上朝院子里看。
院子里黑漆漆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一点模糊的灰白色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院子的轮廓照得朦朦胧胧的。
他看见了井台——就在他骑着的墙头下面几步远的地方,石头井台黑黝黝的,井口盖着木板,木板上面压着一块砖头,怕风把板子掀了。
赵三麻子从墙头上慢慢蹭下去,脚踩在院子里的泥地上。
他蹲在墙根底下听了一会儿,院子里没有动静,狗窝在柴房那边,离井台有一段距离,追风没有察觉。
他蹑手蹑脚地摸到井台边上,蹲下来,把井口木板上压着的那块砖头拿开,又把木板掀开一条缝——井口黑洞洞的,一股阴凉潮湿的水汽从井底涌上来,带着一股子井水特有的清冽气味。
他从怀里掏出那包死老鼠,打开旧报纸,两只死老鼠已经冻得硬邦邦的了,灰褐色的毛上结着一层薄霜,眼睛还睁着,直勾勾地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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