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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运功,用意志去感受自己骨头里的动静,像一个人坐在黑暗的房间里,侧耳倾听墙壁后面有没有水流的声音。
起初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心跳和呼吸声,像两只钟摆,一快一慢,交替着在他耳朵里回响。
但他没有放弃,继续听,继续感受,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沉进自己的身体里,像潜水的人把头埋进水里,慢慢往下沉,一直沉到底。
然后他听见了。
骨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响。
很轻,很细,像冰面下流动的溪水,哗啦哗啦的,若有若无。
他屏住呼吸,把注意力全部集中过去,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从一开始的涓涓细流变成了一条小河,又从一条小河变成了一条江河。
他的整个骨头里都是那个声音,哗哗地响,像有一万条河同时在骨头里流淌,冲撞着骨壁,翻涌着,沸腾着。
然后他开始疼了。
不是之前那种从外面敲击的疼,也不是从骨髓深处往外钻的疼,而是一种从骨头内部往外膨胀的疼——像有人在他每一根骨头里塞进了一颗正在发芽的种子,种子在膨胀,在长大,在把他的骨头从内部撑开,撑到极限,撑到快要裂开,却又不让它裂开。
那种胀痛比撕裂更折磨人,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骨头没有碎,但它像一面被风吹到极限的帆,只差最后一口气就会破掉。
沈清辞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掐出了新的血。
他的牙齿重新咬住了木梳,已经断裂的梳齿硌进他的牙龈里,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大腿上,热乎乎的。
他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关节咔咔作响,肌肉痉挛成一块块硬疙瘩。
但他没有叫。
他咬着木梳,把所有的声音都堵在喉咙里,只有牙齿嵌进木头时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小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疼,还是疼,但这次他有了经验,他不抗拒了,他接受它。
他把自己想象成一块铁,疼痛是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他身上。
每一锤都会让他的形状改变一点,变得更密实,更坚固,更不容易变形。
墙上有句话他记得很清楚——“痛到极处,便是解脱。
“他信了,他正在信。
他把疼痛当成一种练习,一种洗礼,一种让他从一块生铁变成精钢的必经之路。
屋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个时辰,可能是几天,可能是更长。
沈清辞的意识在疼痛的浪潮中起起伏伏,像一艘没有锚的小船,被浪抛到高空,又坠入谷底。
每次快要被浪打翻的时候,都会有一只无形的手把他扶正——有时候是门缝里阿枣断断续续的歌声,有时候是怀里母亲断簪那硌人的触感,有时候是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某个画面。
那个画面在疼痛最剧烈的时候忽然闯了进来,清晰得像发生在昨天。
那是七岁的沈清辞,站在沈家后院的桃花树下。
春天的太阳暖融融的,照在粉白色的花瓣上,蜜蜂嗡嗡地飞来飞去。
母亲林晚棠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手里绣着一方帕子,是鸳鸯戏水的图案,针脚细密,每一针都落得稳稳当当。
父亲沈逸辰从京城办差归来,带回来一包糖渍梅子,用油纸包着,拆开的时候香味飘了满院子。
父亲把梅子塞进儿子嘴里,酸得他整张脸都皱成一团,父亲哈哈大笑,笑声在院子里像一串被风吹响的风铃。
母亲抬起头,看了他们父子一眼,笑着摇了摇头,继续低头绣她的帕子。
那个画面里没有刀剑,没有追杀,没有背叛,只有普普通通的一家三口,普普通通的一个春日午后。
阳光照在母亲的发髻上,簪子上的珍珠反射出柔和的光。
父亲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裳传进来,暖洋洋的。
沈清辞的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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