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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利福尼亚。
阳光已经开始变得有些干燥而漫长。
从圣芭芭拉顺着101号公路一路向北,经过圣何塞肥沃的果园与正在崛起的硅谷电子工业区,当那辆银灰色的本田雅阁轿车驶上旧金山国际机场高架引桥的时候,太平洋沿岸特有的冷雾正像一层半透明的羊皮纸,安静地覆盖在圣弗朗西斯科湾铅灰色的水面上。
国际出发大厅里人声鼎沸。
巨大的悬吊式电视屏幕挂在值机柜台上方,画面里依然在滚动播放着俄克拉荷马城未遂爆炸案的后续专题.......老布站在默拉联邦大楼的玻璃幕墙前拥抱日托中心的孩童,盖茨在国会山的聚光灯下侃侃而谈。
全米利坚的注意力都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一样,死死地聚拢在中西部那辆装满化肥的黄色卡车上。
人们在讨论侥幸,讨论恐惧,讨论近在咫尺的死神。
没有人留意在美联航飞往中国上海虹桥国际机场的857次航班值机队列末尾,正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穿着米色风衣的年轻华裔女子。
两只硕大的黑色尼龙行李箱立在她的脚边,箱体被塞得鼓鼓囊囊,里面除了几件换洗的棉质衬衣和应对江南梅雨季的薄外套之外,大半个箱子装的都是沉甸甸的便携式录音机,空白磁带,柯达胶卷,一摞用黄色便签纸贴满分类索引的英文历史文献复印件,以及几瓶用来对付水土不服的阿司匹林。
她的丈夫布雷特·道格拉斯站在她身旁,双手握着行李推车的扶手。
这位在硅谷从事半导体工程研发的年轻白人青年正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替妻子检查着机票夹里的护照,中国领事馆签发的旅游兼学术访问签证,以及那张从上海虹桥转乘火车前往南京的行程单。
“录音机的备用电池我放在左侧的拉链袋里了,一共二十四节金霸王,应该够用。”
布雷特的声音混在机场广播女声播报登机口的背景音里,
“南京那边五月份据说已经开始热了,要是旅馆里的自来水喝不惯,记得一定要买瓶装矿泉水。
还有,每到一个地方,一定要往家里打个电话。”
她转过头,看着丈夫那双因为昨晚没睡好而布满淡淡红血丝的眼睛,伸出手替他理了理有些翻卷的格子衬衫领口,乌黑的眼眸里漾起温柔的笑意,
“布雷特,我是去南京做历史田野调查,不是去波斯尼亚战区当战地记者。
那里是我外公外婆年轻时生活过的城市,到处都是大学教授和档案馆的工作人员,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爱瑞丝,我当然知道那里很安全。”
布雷特叹了口气,伸手把妻子被穿堂风吹乱的一缕黑发别到耳后。
他的目光落向妻子略显单薄的肩膀,眼神里藏着挥之不去的担忧,
“我担心的不是那座城市,我担心的是你……你太容易把自己整个人都陷进那些黑白照片里去了。
上个月在家里整理耶鲁神学院寄来的那些微缩胶片时,你连续四个晚上都在做噩梦。”
话虽这么说,但布雷特自己心里其实很清楚,相较于两个月前妻子刚刚萌生‘要去写一本关于...大屠杀的英文专著’这个念头的时候,他今天站在这座机场大厅里的担忧,实际上已经减轻了太多太多。
人活在世俗的重力场里,许多理想之所以令人胆战心惊,往往是因为它不仅要面对精神上的深渊,还要面对柴米油盐的窘迫。
在今天之前,她只是一个几乎没有什么固定收入的独立自由撰稿人。
第一本关于.....的传记《蚕丝》虽然在学术圈里赢得了一些零星的赞誉,但微薄的版税甚至还不够支付她前往华盛顿国家档案馆复印资料的差旅费。
在硅谷高昂的生活成本下,仅凭布雷特一个人的工程师薪水,要支撑妻子自费跨越太平洋,去一个语言并不完全相通的国度进行长达数月的跨国田野调查,雇佣翻译,购买昂贵的档案胶片,无异于天方夜谭。
转机发生在几个星期前。
那场历史图片巡回展撤展的最后一天。
当时,看着展板上那些在1937年冬天的寒风中被刺刀挑起的....,看着那些没有名字的头颅与焦黑的城墙,浑身发冷的她站在展厅角落里,拉着几位负责布展的华人社团工作人员与历史学者,红着眼眶聊了整整两个小时。
她告诉他们,米国主流社会的书店里哪怕最偏僻的角落都摆满了关于奥斯威辛与纳粹大屠杀的著作,可在英文世界里,关于南京那三十万冤魂的严肃历史专著,竟然是一片耻辱的空白!
她说她想写一本书,用母语是英语的西方人能够听懂的语言,把这段被刻意抹去的历史重新钉回人类的记忆耻辱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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