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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阔别多年的湖水在午后的日光下广阔而安静,远处的燕子坞在湖心偏南的位置,几座小岛组合成的轮廓像一只展翅欲飞的燕子浮在水面上。
岛上的树木还绿着大半,隐约能看见白墙的轮廓和飞檐的翘角从树梢间探出来,风大些的时候似乎还能听见岛上风铃的隐约声响——
也可能是错觉,也可能是他真的听见了。
有几只白鹭从近处的芦苇丛中惊起来,展开长长的翅膀扑棱棱地飞向湖心方向。
它们的羽毛在阳光下白得耀眼,飞了一段之后又落下去钻进另一片芦苇丛中不见了。
湖面上那些碎银般的波光随着白鹭掠过的轨迹晃了晃又恢复了原样。
慕容复靠着柳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湖风灌进胸腔里将他那些天来积在肺腑深处的干涩和尘灰一层一层地冲刷下去,像一场细雨落进了干裂了太久的田地里,那些细密的裂纹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水填满。
他闭着眼呼吸了很久。
湖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每一阵都将他的头发和衣摆吹得向后飘飞,也将岸边芦苇的清香和湖水的湿润一遍一遍地送进他的鼻腔里。
他闭着眼时那些风便成了有形状的东西,从湖面上来,经过芦苇荡时染上清苦,经过柳枝时带上些微的甜,经过他的面颊时便将这些气味一并揉碎了灌进他的呼吸里。
他睁开眼时眼眶里有一层极薄的潮意,那层潮意没有落下来便被他迎着湖风晾干了。
“扶我站起来。”
他说。
慕容渊弯下腰将他的左臂架在自己肩头,右手托着他的腰背慢慢将他扶起来。
慕容复站定之后左手扶着柳树的树干稳了稳身形,然后松开手朝湖边走了两步。
湖岸的泥土被湖水经年累月地拍打着已经碎成了松软的泥滩,他踩上去时鞋底微微陷进去了一些。
他在泥滩的边缘停下来弯下腰去,左手撑着膝盖右手垂在身侧,用左手掬了一捧湖水。
水从指缝间流走时发出极细的涓涓声,凉意从掌心沁进手腕沁进骨头缝里那些碎裂的经脉残骸中间。
他看着水珠一滴一滴地从指间落回湖面,每一滴都在水面上砸开一圈小小的涟漪,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出去相互交叠着向远处扩散,最后融进了湖面上那些碎银般的波光里再也分不清哪一圈是哪一滴留下的了。
他望着那片湖水轻声说了一句。
“到家了。”
慕容渊站在他身后两步处没有出声。
少年的视线越过父亲的肩头望向湖心那座隐约可见的燕子坞,岛上的风铃声仿佛随着湖风一阵一阵地送了过来。
他看见父亲弯着腰站在湖边的背影——
玄色的旧衣被湖风灌得鼓荡,右臂垂在身侧软软地晃着,整个人瘦得像一截立在风里的枯枝。
但那截枯枝此刻深深地扎在湖岸的泥土里,迎着风一动也不动。
慕容渊走上前一步站在父亲身侧,顺着他的目光一起望向对岸那座在秋光中静静浮在水面上的燕子坞。
父子二人并肩立在太湖边,湖风将他们衣摆吹向同一个方向,将他们鬓边的白发和黑发都吹得向后飘飞。
远处有几只白鹭从芦苇丛中再次掠起来,在湖面上划出几道长长的白影,飞向对岸燕子坞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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