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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的日头悬在头顶正中央,白得发烫。
临安北门外的黄土地上,两骑之间的距离从城门甬道尽头一直延伸到联军阵前那片开阔的荒原。
慕容复胯下的那匹老马是韩世忠从马厩里挑出来的,不算高俊但脚力极稳,蹄掌踏在干燥的土路上扬起细细一层烟尘,在身后拉出一道断续的浅灰色痕迹。
他单手控缰,另一只手搭在腰侧剑柄上,指腹摩挲着剑鞘包铜处那些斑驳的旧锈痕。
城门在他身后合拢时那声沉长的门轴碾压声传出去很远,在空旷的荒原上反复弹了两下才散尽。
联军阵前旌旗蔽日。
辽军苍狼旗居中,大理茶花旗偏右,西夏金刚杵旗居左,三面帅旗在午时的大风中翻卷如云,旗面鼓胀时发出啪、啪的闷响,像无数只手掌同时拍击空气。
三军阵前的马蹄橛子压成了一道齐整的横线,被慕容复单骑破开的缺口处,能看见阵中甲胄的反光在烈日下一片连一片地亮着,像一汪被分割成无数碎块的银白色湖面。
他在距离联军阵前约百步处勒住了马。
老马打了个响鼻停下来,四蹄在原地微微踱了两步便稳住了。
慕容复抬手遮了一下日光照在满目黄沙上反射出的刺目白光,透过那片晃眼的光晕看清了阵前排出的三道身影。
乔峰居正中。
胯下那匹乌骓马比慕容复的老马高了半头,马鬃在风里飞扬如一面黑色小旗。
乔峰本人比当年杏子林初见时沧桑了许多,两鬓的霜色已从额角漫到了耳根,眉骨上方一道新添的旧疤横贯半寸,斜切入发际线里。
但他的肩背仍然宽厚如山,端坐在马背上的姿态像一座被风沙啃了二十年仍未倒塌的关楼。
他身上的甲胄是辽军将帅制式的玄铁覆面甲,胸前一面护心镜被磨得锃亮,映着日光晃成一小团刺目的白斑。
他的右手按在马鞍桥侧的长槊槊杆上,槊尖斜指地面,入土半寸。
段誉在乔峰右侧稍后半骑的位置。
他仍是一身白衣,衣料在风中翻飞如羽,腰间束一条银丝蹀躞带,带上挂着那柄从大理皇宫带出来的玉柄长剑。
他的面容比十几年前俊朗如旧,只是眉眼之间多了一抹持重的沉静,嘴角那丝惯常的温和笑意也收敛了许多,换成了一种细看之下才辨认得出的疲惫。
他望着慕容复策马而来的方向时,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又松开,反复了两回。
虚竹在乔峰左侧。
他穿着西夏国师制的赭色袈裟,袈裟外罩了一层薄铁叶甲,胸前的佛珠串换成了铁铸的念珠,每一颗都有鸽蛋大小。
他双手合十端坐在马背上,圆阔的面容比当年少了几分憨厚多了几分肃穆,额顶戒疤在日光下泛着暗红的印痕。
他合着掌的双手指节粗大,掌缘厚茧层层叠叠,一看便知这些年从未放下过武功修行。
三人在百步外勒马停定。
乔峰望着慕容复策马靠近的身影,目光从那张久未谋面的脸上扫过每一道新添的纹路,最后落在他鬓角那片几乎全白的发根上。
他沉默了片刻之后率先开了口,声音被午间的热风吹散了半截,但仍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慕容复耳中。
二弟,别来无恙。
这声在荒原上飘过百步的距离落在慕容复耳中时,他忽然觉得右腕深处那些断裂的冰蚕丝断口处同时刺痛了一下。
他勒住马在马背上坐直了身体,右手从剑柄上抬起来拱手行了一个江湖旧礼,声音不高不低平平稳稳地送回去:
大哥、三弟、四弟,好久不见。
段誉的目光在慕容复身上停留了几息。
他的视线从慕容复的玄色劲装扫到他腰间那柄铜锈斑驳的旧剑,又从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扫到颈侧衣领边缘若隐若现的青灰色经络纹路。
那双清朗如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深潭底部有人投了一颗石子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他开口了,声音比当年低沉了些许,带着大理国主特有的那种温润中藏着锋刃的质地。
陛下,
他唤的是这个正式的称谓,尾音咬得清清楚楚,
我们不是来叙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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