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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柠闻言,眼眶一热,转头看向周念安:
“安安,你把落款写到纸上,给这位伯伯。”
周念安从口袋里掏出纸笔,蹲在碑旁,一笔一画地写下:
干女安柠、干孙女周念安敬立。
写好后,恭恭敬敬地递到中年男人面前。
那人看了看,点了点头,转身从三轮车上取出一只旧布包,摊开在地上。
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家伙什:錾子、锤子、扁錾、墨斗、直尺、画签。
他把那张纸贴在碑面下方预留的空白处,用墨斗弹了线,又拿直尺比了比间距,然后蹲下身,左手握住錾子,右手抡起锤子,开始刻了起来。
錾子抵着石面,锤子落下,“叮——叮——叮——”
一声接一声,清脆而沉稳,像极了山里打石的旧时光。
男人刻得极专注,錾尖沿着纸上的笔画一寸一寸地往前推,石粉簌簌地落下来,在晨光里扬起细细的尘埃。
儿子在一旁打下手,时不时递一把扁錾,或是用刷子扫去碑面上的石粉。
一旁扛着设备跟了一路的自媒体博主们瞬间沸腾了,长枪短炮齐刷刷对准了这对父子。
有人低声惊呼:
“这是纯手工刻碑啊,现在机器喷砂的多了,手刻的几乎见不着了。”
镜头从錾尖推到指腹,从石粉推到汗珠,一寸一寸地记录着每一个细节。
评论区有人感叹:
“现在还有人会这个,太难得了。”
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坟前的空地上响了许久,最后几笔落定,那父亲放下錾子,用刷子把碑面上的石粉扫干净,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才点了点头:
“行了。”
安柠走上前,蹲下来,指尖轻轻抚过那几行新刻的字。
深浅均匀,边缘干净利落,每一个转折都透着力道。
那六个字加上落款,完完整整地立在青石碑上,像是替阿婆把这一生的故事,一笔一画地补全了。
碑刻好了,接下来便是下葬。
最先来的那位刘先生早已站在墓穴旁,手里托着一面磨得发亮的罗盘,围着墓穴走了三圈,末了在穴头站定,将罗盘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许久,才朝抬棺的八仙点了一下头:
“落——方位对着东南,头朝山,脚向川。”
八个人稳稳地将棺木放入穴中,棺底落下去时几乎没有声响,像阿婆终于被安放进了一间合身的新屋。
安柠跪在棺前,双手捧起一捧新土,撒了下去——头一把。
土落下去的声音闷闷的,像一声低低的应答。
接着第二把、第三把。
然后周文礼朝身后挥了一下手,其他人开始跟着埋土。
铁锹铲土的声响此起彼伏,一锹一锹往墓穴里填。
这时,唢呐的调子陡然一转:从高亢的《大出殡》换成了低回的《安魂》。
高亢处如裂帛的声浪落下来,变成一声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吹手们也在替阿婆合上最后一扇门。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灵前的白麻布吹得猎猎作响。
安柠跪在风里,眼泪顺着下巴滴进衣领里,她抬手抹了一下,又有新的流下来。
埋好土,刘先生拿着罗盘走过来,指挥周家村的几个后生将新刻好的青石碑立在坟前。
碑面正对着东南——和阿婆头枕的方向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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