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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沿着洛水走了一段路之后,在岸边一块被日光晒得微温的平整大石上坐了下来。
欧阳北将那封信从怀中取出来重新展开铺在膝头,让日光落在纸面上那些已经被反复读过数遍的字迹上。
狄仁杰坐在他旁边,没有看他手中的信纸,目光落在前方洛水的水面上,水面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金色波纹,像一层被风反复揉皱又熨平的薄绸。
“如果信里说的是真的,“欧阳北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那长安宫中那枚玉玺,从一开始就不是真的。
“他没有用问句,像是一路上已经在心里将这句话反复揣摩过了许多遍,如今说出来时已经有了一种“确认“的分量。
狄仁杰望着水面上那些细碎的光点,沉默了一会儿才回应道:“你师父信中说,隋炀帝在之变前将真的传国玉玺转移出了宫,留在宫中的是一枚仿制的副玺。
李唐开国后所得玉玺便是这枚副玺。
如果这是真的,那从太宗到高宗,三朝天子手中所执的‘受命于天‘之印,都是隋炀帝留下的一枚替代品。
“
他没有说下去,但他的沉默已经替他把后半句补全了:整个案子的性质已经变了。
最初在洛阳查无相寺偏院时,他以为自己在追查一桩军械走私和粮草贪墨案。
后来玉玺在含元殿失窃,他以为自己在追查一桩宫禁盗案。
王德用供出影楼和天字时,他以为自己在追查一桩废太子旧部策动的夺玺阴谋。
但现在云中鹤的信指向了一个新的维度——那枚在含元殿中被盗走的玉玺本身,也许并不是天字真正的目标。
他们在意的不是那枚副玺的下落,而是“副玺的存在本身“这个事实被曝光之后引发的连锁反应。
如果世人知道大唐皇帝手中所执的传国玉玺只是隋炀帝留下的一枚仿制品,那李唐皇权的“受命于天“四个字就会失去它最直观的物质凭证。
那枚仿制玉玺的存在意味着两代帝王登基时所用的册封大典印信是“伪物“,而这种“伪物“一旦被公之于众,任何人只要手握一枚更古老的、自称是“真品“的玉玺出现在世人面前,就可以对李唐皇统的合法性提出挑战。
真正被天字握在手中的武器不是那枚从含元殿中取走的副玺,而是那枚副玺背后所指向的那个“真品已经流落在外“的事实本身。
他们想要用这个事实来撬动一道比宫禁盗案更深、更宽的政治裂缝。
“所以那枚被盗的玉玺不是终点,“欧阳北将信纸重新卷好收入怀中,说出了他在路上已经得出的那个结论,“它在整件事中只是一个引子。
天字真正想要的是让所有人都知道那枚玉玺是假的,然后把真的那枚从河洛交汇处水面以下取出来。
“
“如果那枚真玉玺真的在河洛交汇处,“狄仁杰从水面上收回目光,转向欧阳北,“那你师父五年前就已经查到了它的位置。
他把这个信息留在了信里,又在地字旧人中留了一条交信给你们的通道。
他没能走完的路,你替他走了。
“
欧阳北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岸边,弯腰掬了一捧洛水洗了把脸,然后直起身来望着下游方向。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对狄仁杰说了一句话:“如果我们真的找到了那枚真的玉玺,你打算怎么处置它?“
狄仁杰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细尘。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走到欧阳北身边,也望着下游的方向。
日光已经升得更高了,将洛水的水面照成一片明亮的银白色。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落在那片明亮的水面上像是被滤过了一层似的显得格外清晰:“先找到它再说。
如果它真的在那里,等我们看到它的时候再决定要不要把它从水里取出来。
“欧阳北没有反驳。
他将肩上那卷裹着长剑的布包重新系紧了一些,转身沿着河岸朝下游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狄仁杰跟在他身旁,两人并肩走在洛水边的土堤上,鞋底踩在干硬的泥面上发出均匀而沉稳的声响。
日光铺在他们面前的道路上,将两个人的影子在身后拉成两道平行的深色线条,朝着河洛交汇的方向延伸而去。
那条路在前方拐了一个弯,洛水的河道在拐弯处忽然放宽了,水面在视野尽头展开成一片宽阔的水域,像是有人将河流在那一处骤然摊平了,让它的流速慢下来,让它的深度增加,让它的底下有足够的空间容纳一座被水覆盖了一百多年的旧阁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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