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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得悄无声息,却又声势浩大。
护城河边的柳树一夜之间抽出了嫩芽,像是谁在天色未明时,用最细的毛笔蘸了翠绿的颜料,在枯枝上点出了千万个细小的点。
几天后,这些绿点便舒展开来,成了嫩生生的叶片,在微风里招摇着。
老李的咳嗽也随着这春风,来了。
起初只是偶尔的一声,像是在喉咙里卡了一粒看不见的灰尘,轻轻一咳就过去了。
阿黄听见了,会抬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老李,耳朵微微抖动,像是在确认什么。
老李会摆摆手:“没事,呛着了。”
可是“呛着”
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清晨,老李在院里打太极,打到“白鹤亮翅”
时,突然一阵急咳,弓着腰咳了好一阵子,脸都憋红了。
阿黄从窝里冲出来,围着他转圈,嘴里发出呜咽的声音。
老李扶着膝盖缓了会儿,直起身,拍拍阿黄的脑袋:“吓着你了?没事,老毛病。”
阿黄不信。
它把鼻子凑到老李的手边,仔细地嗅着。
除了熟悉的烟草味、铁锈味,还有一股新的、苦涩的气味,像是晒干的草药,又像是某种金属生了锈。
这是从老李身体里散发出来的,阿黄记住了这个味道。
几天后,老李从外头回来,手里多了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白色的药盒。
他把药盒放在窗台上,阿黄跳上椅子凑过去闻,那股苦涩的味道更浓了。
“别动这个。”
老李把药盒拿开,从其中一个盒子里倒出几颗药片,就着温水吞了下去。
从那天起,每天早晚,老李都会吃药。
阿黄学会了辨认那个时刻——老李走到窗台边,打开药盒,药片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是倒水的声音,吞咽的声音,最后是一声轻轻的叹息。
每次吃完药,老李都会在藤椅上坐一会儿,望着院子里那棵槐树出神,手无意识地抚摸着藤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阿黄会在这个时候跳上藤椅,把脑袋搁在老李的膝盖上。
老李的手就会从扶手上移开,落在它头顶,一下一下地顺着毛。
那双手的温度,阿黄能感觉到,比从前凉了一些。
“阿黄啊,”
老李有时会对着它说话,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人这一辈子,怎么就这么快呢?”
阿黄不懂什么叫“一辈子”
,但它能听出老李声音里的疲惫。
它会抬起前爪,搭在老李的腿上,仰头看着他。
老李就会笑笑,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还是你好,没那么多烦心事。”
日子还是照常过。
老李的咳嗽时好时坏,药盒里的药片慢慢变少,又会被新的药盒填满。
阿黄学会了在老李咳嗽时不去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守在旁边,等他咳完了,才凑过去用脑袋蹭他的手。
它学会了辨认哪种咳嗽声需要担心——那种从深处发出来的、带着痰音的声音,会让它不安地来回踱步;而那种清清嗓子似的、短暂的咳嗽,它就不那么紧张。
但阿黄不知道的是,有些变化,正在它看不见的地方发生。
这天下午,老李带阿黄去护城河边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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