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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初冬,长治的夜冷得像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地刮着人的骨头。
招待所走廊里那根坏了一半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惨白的光一下一下抖下来,把人影都拉得歪歪扭扭。
窗户玻璃上结满了厚厚一层冰花,屋里烧着煤炉,可那股子寒气还是从窗缝、门缝里钻进来,直往人的骨头缝里爬。
六个打球的姑娘挤在一间屋里,把棉大衣都压在被子上,谁也不敢把手伸出被窝。
邓红盯着那层冰花出神,脑子里还回放着白天那场没打完的比赛——寒流来得毫无征兆,穿单薄球衣的运动员刚在场上跑两步,胳膊腿就冻得不听使唤了。
组委会连夜从驻地部队调来一车棉大衣,挨个发到队员手里,才算是把这场寒潮扛了过去,可全省职工篮球赛到底还是中断了一天。
屋里有人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念叨了一句:人间天堂,不外乎就是暖和和的被窝。
话音刚落,走廊里咚咚响起两声敲门,紧接着服务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孙葆丽,楼下有人找你!
邓红心里咯噔一下,这个点,谁会来找邓红?
邓红从被窝里哆嗦着钻出来,把棉大衣紧紧裹在身上,趿拉着鞋就往楼下跑,一路冷得牙关直打颤。
昏黄的灯影里,招待所门口站着一个裹着单薄棉袄的人,嘴唇冻得发紫,正不停地哈着气搓手,眉毛和胡茬上挂着一层白霜。
那是邓红的父亲。
邓红愣在门口,半天没回过神来——从太原到长治,铁路刚铺好,火车还是试运行,班次极不规律,行速又慢得吓人,他怎么就来了?
邓红心里一阵发慌,声音都在抖:爸,你怎么来了,家里出什么事了?
父亲却咧开嘴笑了,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吓人:有个好消息。
邓红急得跺脚:什么好消息,至于大冷天跑这么远的路?
父亲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要恢复高考了。
邓红整个人都懵在原地。
原来,父亲一得到这个内部消息,立马就收拾了几件衣服,跳上那趟刚铺好铁轨的试运列车,在既没水喝、也没东西吃的车厢里,摇摇晃晃坐了十多个小时,赶到长治。
他赶这么远的路,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早一点,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亲口告诉邓红。
邓红眼眶一热,眼泪不受控制地滚了下来,在冻僵的脸上烫出一道道痕。
父亲看邓红非但没有跳起来、没有手舞足蹈,反而站在那儿掉眼泪,一时也有些手足无措,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邓红。
他不知道,邓红心里翻江倒海,翻的全是这些年,父亲为邓红们做过的那些事。
为了让几个孩子能多学一点文化知识,父亲一个人摸进了无人问津的学校图书馆,一本一本地往外翻书,硬是在“读书无用论”
肆虐的时候,让邓红们几个孩子手里始终有书可读。
父亲还请人撬开贴着封条的实验室门,请来化学老师,手把手地教邓红怎么做小实验。
父亲用牛皮纸,把那些在当时可有可无的作业本,一本一本地细心裱糊好,生怕邓红们写坏一个字。
父亲甚至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了1974年第一次考试入大学的试卷,让邓红试着去做。
这些事一桩一桩地涌上来,像走马灯一样在邓红眼前转,转得邓红眼泪根本止不住。
1975年,邓红高中毕业,赶上“插队”
的浪潮,好在按政策获得了“免插”
资格,进了一家大型纺织机械厂当工人。
因为邓红有打篮球的特长,厂里让邓红挑工作。
厂里人都劝邓红去厂医院当护士,又轻松又干净,是姑娘们抢破头的差事。
可父亲偏偏一句话把邓红按进了车间,当了车工。
父亲说得很直白:护士不属于“工农兵”
,想上大学,最起码的条件,就是当过两年“工农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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