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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叶府侧门后马玉兰没有走正院,而是领着他穿过一道窄门,绕到后罩房最西端一间不起眼的厢房门口。
门上的漆已经有些斑驳了,铜锁打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
马玉兰推开门,侧身让开门口:“你进去看看吧。
“
刘白山迈过门槛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
屋里的陈设和宫玲走时一模一样——靠窗是一张窄床,铺着素色的粗布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墙角放着一只旧木柜,柜门关着;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花盆,里面的文竹早已枯死,只剩几根干黄的茎秆还插在干裂的土里,像是什么东西撑着一口气不肯倒下去。
他站在门口,目光从床铺移到柜子,从柜子移到窗台,在那只枯死的文竹花盆上停了很久,像是一个人在沙漠里看见了一扇关着的门,不敢推开,又舍不得走。
马玉兰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最底层取出一只藤编的小箱子。
箱子不大,边角磨得光滑发亮,像是被人捧在手里摩挲过很多次。
她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样东西——一支银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一副玉镯,水头不算上乘,可通体温润;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素色帕子,边角绣着一朵歪斜的兰花;还有一只粗瓷小碗,碗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像是被磕过又舍不得扔。
马玉兰又从箱底取出一张叠得极仔细的旧照片,递到刘白山面前。
照片是黑白的老照片,边角已经泛黄了,可画面还很清楚——两个姑娘并肩坐在一架藤萝花架下面,穿着民国初年的衣裳,头发挽成旧式的发髻。
左边的姑娘眉眼含笑,嘴角微微弯着,正是宫玲。
她看起来比在叶府时年轻几岁,还没有褪去少女的青涩。
右边的姑娘稍年长一些,五官端庄,是马玉兰自己。
两个人靠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像是很要好的姐妹。
刘白山接过照片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他低头看着照片上宫玲那张年轻的脸,她眉眼弯弯的,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弧度,像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她蹲在灶台边捅烟囱时沾了灰的脸,想起她从叶府后门端着一碗水走出来时被风吹乱的碎发,想起她站在廊下低头绣花时微微弯着的脖颈。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翻涌着,停不下来。
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一颗一颗地砸在照片的边角上,在泛黄的纸面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
他没有擦,就那么低头看着照片上宫玲的笑脸,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玲儿当年真的好漂亮……比我认识她的时候还年轻,还好看……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穿旧式衣裳的样子。
原来她那时候就这么爱笑了。
“
马玉兰站在旁边,看着他低头落泪的样子,眼眶也红了。
她没有劝他别哭,只是安静地等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轻轻柔柔的:“她跟了我七年,我从来没见她对谁像对你那样。
你给她带山货回来的时候,她端着回屋在屋里坐半天,我在廊下听见她一个人笑。
那时候我就应该明白的。
“她顿了一下,“宫玲还有人这样惦记她,我心里也觉得好受些。
她这一生太短了,短到好多人都还没来得及好好认识她。
可她遇见了你,也不算白活一场。
“
刘白山把那张照片贴在胸口的位置贴了很久,像是要把那个温度焐进骨头里。
然后他小心地把照片收进怀里,和那副玉镯、银簪放在一起,又把那只粗瓷小碗捧起来看了看,碗沿那道裂纹摸上去细细的,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碰过又舍不得丢。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稳了一些,可那稳下面压着的东西,比之前更沉了:“二少奶奶,这些东西……我都能带走吗?“马玉兰点了点头:“都是你的。
本来就是你的。
“刘白山把那只藤编箱子小心地合上,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朝马玉兰深深鞠了一躬,什么话都没有再说,转身走出了那间屋子。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只枯死的文竹,花盆里的土已经干裂了,枯黄的茎秆还直直地立着,像是在等着什么不会回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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