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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柔走进大雄宝殿的时候,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
阳光从高处的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金色光条。
佛像端坐高台之上,垂目低眉,金身被香火熏得微微发暗。
她站在殿中央,仰头看着那尊佛像,看了很久,才在蒲团上跪下来。
这一次她跪在那里,不是那个十七岁的小姑娘了。
她跪在那里的时候没有急着闭眼,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那双手曾经拿着绣花针,也曾经在岩洞里给伤兵缠过绷带,曾经握过紫檀木匣子的边角。
那些痕迹都在她手上叠着,一层一层地叠成了她现在的样子。
她合上双手,在心底说:菩萨,我去年许的愿,您没有听见。
可我还是来了。
我额娘的病还没有好,我五姐已经碎了又拼起来了,我走了很远的路,见过很多事,已经不再是那个跪在这里求菩萨保佑的小姑娘了。
可我还是来了。
您听不见,我还是要说。
请保佑我额娘好起来,保佑五姐能重新走出来,保佑那些还在路上的人能平安走到该去的地方。
她在心里停顿了一下,像是把最后几个字放稳了才松开:请保佑林倩。
她还在等我回去。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可她一定还在等。
请您让她知道——我也在等她。
她沉默了很久,像是要把那些话一个一个地摆正了才放出来。
然后她睁开眼睛,把手中的香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地上升,在佛前散成淡淡的雾。
婉清蹲在她旁边,闭着眼睛许愿,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像是那盏灯已经被她点亮了。
她小声问:“六姐,菩萨会听见吗?”
婉柔看着她:“只要你还记得你求过什么,菩萨就听见了。”
就在这时候,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响,是几个人正在穿过回廊,说话声隔着窗棂透进来。
安舒站在殿门口,侧过头,看见那几个穿着便装的人正从侧廊经过,手里拿着笔记本,像是在记录什么。
她认出了其中一个人——奉天一家报社的记者,经常在城内的官绅场合出入。
那个人正低头写着什么,旁边的同伴指了指大殿的方向,像是在说什么。
安舒的目光在那些人身上停了一瞬,没有出声,只是侧身挡了一下殿门的视线,像一株被风吹弯了又重新站直的树。
婉柔站起来,在门槛上站了片刻,目光落在远处被晨雾笼罩的山林里。
她去年从这里跑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
那时候她拉着林倩的手,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
现在她站在这里,身后是佛堂,面前是山路,中间隔着整整一年多的风霜和路。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下台阶。
她穿过庭院的时候,在去年遇见萧羽峰的那棵银杏树下停了片刻。
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想起去年三月,她拉着林倩的手从这里跑过去,还不知道前面的路有多长。
林倩那天跑起来的时候发梢会在风里飘,她回头冲婉柔笑了一下,说“快走快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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