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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落在最后几个字上的时候,洞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站起来把碗往地上一顿,瓷碗在石面上弹了一下没有碎,他弯下腰捡起来攥在手里,像是怕弄丢什么似的。
单伯站在清点物资的木箱边上,手里的笔在纸上停了一瞬又动了,他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像是一时不知道该记什么,最后只写了“四月初”
三个字,那三个字的笔迹比旁边那些账目重了很多。
孙伯母蹲在灶台边,把手里那团面放在案板上,没有拍下去,像是怕拍重了会把什么震碎。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抓着旁边人的肩膀说“你听见没有,马占山要重新举旗了”
,那人连连点头,攥着拳头在膝盖上捶了一下又收住了。
婉柔抱着妞妞坐在火堆边,火光映在她眼底。
她没有站起来,没有喊什么,只是把手里的热水碗捧得更稳了一些。
林倩看了她一眼,看见她在火光中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弧度很浅很浅,像是春天里刚刚化开的冰面上第一道裂缝,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涌上来。
云子坐在阴影里,把目光从火苗上移开,落在婉柔的侧脸上,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寸又一寸,像是冰面下有什么正在往上涌,想冒头又被她死死按了回去,可那力道已经不如从前那么足了,它在一点一点地化开,像是被炭火从最底下慢慢烤透了。
旁边一个士兵蹲在火堆边上,把手里的玉米面饼举了一下,像举酒杯那样:“少帅说的没错,三路夹击,关东军再能打也顾不了三面。”
另一个接了一句:“马占山这回是真的要动手了。
他忍了那么久,不容易。”
有人在低声说“王德林那一仗打得漂亮”
,旁边有人点头,有人追问“镜泊湖到底是怎么打的”
,先开口的人就比划着说“听说是在山沟里设伏,把天野旅团的先头部队整个吞了”
。
话传得快,也散得快,可每一句都落进了那些沉默的人耳朵里,像是往冻土里埋下了什么种子。
妞妞醒了,揉着眼睛问:“姐姐,为什么大家都不说话了?”
婉柔低头看着她,声音不高:“因为有好事要来了。”
妞妞懵懂地点了点头,又靠在她怀里,把脸埋进她大氅的边角。
小雯缩在角落里醒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干饼抱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怕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拿走。
孙伯母那边,揉面的动作又快了一些,像是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动作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劲儿。
萧羽峰站在人群前面,把信纸折好放回怀里,目光扫过满洞的人。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开口说了一句:“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民国二十一年,三月三十一日。
绰纳河上游的夜色沉沉地压在山脊线上方,把整片兴安岭裹进一层暗蓝色的帷幕里。
山缝里的篝火已经熄了大半,可炭火的余烬还在暗红色的光芒中一明一灭,像是有人在那里埋了一颗还没有完全熄灭的心脏。
婉柔和林倩并肩坐在火堆边,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壁上,交叠在一起。
妞妞靠着她们睡着了,手里攥着一块烤过的玉米面饼,饼面上还留着她小小的牙印。
云子坐在对面的暗处,往火堆里添了最后一根枯枝,火光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远处传来哨兵换岗时低沉的说话声,隔着夜色传来,像是一条细线连着这座山缝和外面那片正在融化的山林。
没有人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雪还会不会卷土重来,没有人知道马占山能不能顺利脱身举旗,也没有人知道奉天城里那些藏在暗处的谋划会在哪一刻亮出刀锋。
可此刻火是暖的,身边的呼吸是均匀的,那卷油布裹着的密信贴着萧羽峰的胸口放着,那里有一颗心正在等着出山的时刻。
(第五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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