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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一年,四月十五日,午后。
奉天的春天来得比往年迟。
都四月了,风里还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寒气,贴着青石板路面低低地滑过去,把街角残留的碎雪渣吹进阴沟里。
天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压在人头顶上,怎么都掀不开。
叶府偏院的廊下,午后的日光被层层云翳遮去大半,空气沉闷得让人胸口发堵。
赵铁生坐在廊下的矮凳上,低着头,用一块旧棉布慢慢擦拭腰间那柄配枪,动作机械而缓慢。
枪管已经被他擦得锃亮,可他的手指还在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像是在用那点活计压着什么。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门方向传来,踩在青砖上又碎又急。
一名随从踉跄着跑到赵铁生面前,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掩不住的慌张:“赵副官!
您这两天去哪儿了?城里出事了!”
赵铁生擦枪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向来人,语气还算平稳:“出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宋凯,还有程安、李磊、曹飞他们四个人,昨天傍晚出去喝酒之后,就被关东军给抓走了!”
随从的声音在发抖,“直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人也没放回来!”
赵铁生手中的棉布猛地攥紧了,指节泛白。
他站起来,声音陡然沉了下去:“什么时候的事?在哪儿被抓的?关东军哪一队人动的手?”
“具体缘由我实在不清楚。”
随从连连摇头,“只听说是在东街那家小酒馆,他们几个喝多了,跟人起了几句口角,后来驻防的日军巡逻队就来了,直接把人带走了。
有人看见是岩井中尉手下的兵。”
赵铁生的眉头猛地皱紧,脸上那层惯有的沉稳碎了一道缝:“岩井健一的人?他们好端端的,怎么会惹上岩井的人?”
“赵副官,我也说不清楚……”
随从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我听人说,昨儿夜里他们几个在酒馆里喝醉了,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好像是……好像是在议论什么人的亡妻,话很难听。
正好被巡逻的日军听见了,当场就把人带走了。”
赵铁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把配枪插回腰间皮套里,大步朝院门走去:“我亲自去一趟。
岩井健一我认得,他总得给我几分薄面。”
随从在后面追了两步:“赵副官,您当心啊!
关东军那些人……”
“我心里有数。”
赵铁生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驱车赶往关东军驻点的路上,赵铁生的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认识岩井健一有几年了,平日里有几分面子往来,该给的情面,岩井不至于不给。
几个兵痞酒后闹事,在奉天城里算不上什么大事,顶多关一夜罚点钱,天亮就放了。
他心里这么盘算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驻点的营房光线昏暗,几盏油灯挂在墙上,火苗被穿堂风吹得左右晃动。
岩井健一坐在桌案后面,军装笔挺,面前的茶杯已经凉了大半,他没有续水。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赵铁生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赵副官,稀客。
坐。”
赵铁生没有坐。
他站在桌案前面,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尽量放得客气,可那股压不住的急切还是从字缝里渗了出来:“岩井中尉,听闻你们昨日抓捕了我的四名手下,不知他们究竟所犯何事?若只是酒后失态,我愿亲自赔罪,该罚的罚,该赔的赔,只求中尉高抬贵手,把人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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