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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接人（第1页）

来不及细想这背后的曲折，褚玉和母亲送走官差后，便立即张罗车马，准备赶去刑部接褚隽。

暮春将尽，城中的桃花已经落了大半，长街上柳絮纷飞，万千白絮随风起落盘旋，仿佛落了一地的薄雪。

这样的光景，比起仲春时节的桃红柳绿，难免透出几分春日将尽的萧瑟之感。

可褚玉的心情，却比以往的任何一日都要明媚。

等到了刑部，出来接待她们母女的，竟然不是普通的办事官吏，而是刑部尚书，范温。

听说她们母女便是褚隽的家属，范温这个平日里素爱端着一副官架子、极少对人稍加辞色的老头，今日竟破天荒地自座中起身，礼数周全地邀二人落座，又当即吩咐衙役前去大牢提人，好让他们一家人得以团聚。

这副客气周到模样，全然不似身居高位的六部尚书，反倒像是一个在家中亲自招待贵客的老者。

好在沈氏和褚玉作为官宦人家的女眷，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并不会因为范温这一反常态的殷勤而表现得过分诚惶诚恐，言行举止依旧沉稳有度，半分不曾失态。

待屏退了厅内的下人后，范温这才陪着笑脸，向母女二人解释道：“此次科举舞弊案，原本是由侍郎崔述主审，只是如今，那崔述因为滥用私刑，已经被圣上下旨革职查办了，所以此番安抚蒙冤学子及家属的事，便只好由我这个刑部尚书亲自出面了。”

听说崔述已经被革职查办了，褚玉先是一愣，随即很快明白，此事应当是容瑾的手笔。

她原本想着，只要能保住弟弟的性命，洗清他身上的冤屈，便已经足够了，却未曾想，容瑾不止做到了这些，还让曾经在牢中欺负过弟弟的崔述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原来那副冷峻的外表下，竟还藏着一颗疾恶如仇的心。

这般想着，褚玉眸光微动，心底不由得涌起一阵暖流。

这边，范温解释完自己出面的缘由后，又抬眸看向沈氏，语气掺了几分愧疚，又带着几分后怕，缓缓叹道：“令郎的事，终究是我们刑部对不住他，我是怎么都没想到，那崔述如此心肠歹毒，竟将那些长辈之间的陈年旧怨发泄在无辜的小辈身上，若非燕王殿下明察，及时发现了此案的可疑之处，恐怕连我这个刑部尚书，也要一直被蒙在鼓里。”

听完这一番话，褚玉虽面上不显，内心却不住冷笑。

这老头话说的倒是好听，三言两语就将罪责全都推到了已经被革职的崔述身上，但此次科举舞弊案闹得这么大，他身为刑部尚书，怎会全然不知内情？

他肯定知道崔述的所作所为，也知道弟弟在牢中遭遇的一切，但或许是觉得事不关己，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选择冷眼旁观罢了。

如今容瑾将此事捅到了明面上，他无法再装聋作哑，只得承认是自己失察，没有约束好下属，如此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不过，既然弟弟的案子已经了结，褚玉当然不会当面拆穿他这些冠冕堂皇的说辞，只仍依旧端坐着，静静听他继续往下说。

“……无论如何，此案是我们刑部审理不当在先，刑讯逼供在后，我身为刑部尚书，终究难辞其咎，所以今日，我范某在此代表整个刑部，向夫人和令郎赔罪了。”

范温说着，便撑着老迈的身躯，缓缓自座椅上站起，作势便要向沈氏和褚玉行礼赔罪。

沈氏见状，自是表现出一副惶恐的模样，连忙从座位上起身，伸手虚扶道：“范大人言重了，此番刑部能够查明真相，还小儿一个清白，民妇连感激都来不及，怎么会怪罪大人？大人快快请起，切莫折煞民妇！”

褚玉也跟在沈氏身后起身，不动声色地陪她演完这一场戏。

几番推让客套后，门外忽然响起了衙役的通传声。

“范大人，人带来了。”

听到这话，屋内三人顿时停住话音，齐齐转头望向门外。

只见不远处的厅门外，一名身形单薄的少年正在两名衙役的搀扶下，一步一踉跄地朝着三人所在的方向缓缓走来。

少年身上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麻衣，面上也没有明显的污垢和血渍，不像是在牢中待过半月之久、且受过重刑的模样，想来应该是范温怕留下把柄，特意命人替他梳洗打理过。

可那苍白的几乎看不到什么血色的脸，还有那明显消瘦了许多的脸颊和身形，以及行走时那一瘸一拐的姿势，都不难让人看出，这些日子以来，他在刑部大牢里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

看到母亲和姐姐的身影后，少年原本死寂的双眸缓缓透出一抹光亮，干涸的唇瓣轻轻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

但最终，他还是选择先停下脚步，推开身旁搀扶自己的衙役，忽然双腿一曲，径直跪在了厅前，不顾自己受刑后重伤未愈的身体，咬牙挺直脊背，撑起双臂，面色郑重地朝着沈氏和褚玉行了个标准的大礼。

“隽儿不孝，让母亲和阿姐担心了。”

少年的声音仍有些虚弱，但每个字都说得掷地有声，让在场之人无不为之动容。

在牢中的这些日子，褚隽原本已经想清楚了，自己此番已入死局，很难再有生还之机。

他心中坦荡，本不惧一死，只是每每想到外面的母亲和姐姐会为了自己的事而忧惧难眠，四处奔走，他的心底便始终怀着一份深深的愧疚。

而如今，他能够洗清冤屈，重见天日，这一切的背后，想必也离不开母亲和姐姐的打点和周旋。

所以，于情于理，他都该好好谢谢她们，谢谢他在这世上仅剩的两位至亲。

见到儿子这幅样子，沈氏自然心疼不已，哪里还顾得上一旁尚有范温在场，连忙快步行至儿子身前，动作小心地搀扶住他，声音发颤道：“我的好孩子，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