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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未眠之后,狄仁杰在天蒙蒙亮时合了一会儿眼。
等他再睁开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亮了,大理寺值房外的院子里传来扫帚扫过青砖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规律而沉稳。
他坐起身来,用凉水洗了把脸,将桌案上昨夜摊开的几样物件重新收好,然后披上外袍走出了值房。
他径直去了大理寺的档案库房。
库房在衙门后院的东侧,是一间光线昏暗的大屋子,从地面到屋顶立着一排排高大的木架,架上密密匝匝地塞满了卷宗和簿册。
长安和洛阳两地的重大案卷都会在这里留一份副本存档,分类按年号排列,虽然条目庞杂,但好在大理寺的归档做得还算规矩。
狄仁杰要调的不是重大刑案的卷宗,而是近三年来所有被报入大理寺备案的“离奇死亡“和“失踪“案。
他坐在库房窗下的那张旧桌旁,将三大摞卷宗从木架上搬下来,一本一本地翻过去。
外面的日头从窗格子东边慢慢移到西边,日光在桌面上的位置不知不觉地滑过了一大段距离。
狄仁杰的手指翻过一页又一页发黄的纸面,他看得很细,每一个案由、每一个死因、每一个失踪者的身份和职务都被他逐条记在脑中。
等到日头偏西、库房里的光线开始发暗的时候,他已经翻完了三个年份的全部卷宗,手里也攒下了一份不短的名单。
他将名单上的人名和职务逐一抄在一张干净的纸上,放下笔,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然后轻轻搁下了笔。
七个人。
三个暴毙,四个失踪。
暴毙的三个人,一个是在家中午睡时再没有醒来,官面上的说法是“心疾突发“;一个是夜间失足坠入洛水,天亮时才被捞上来,尸体已经开始发胀;还有一个是在衙门的值房里伏案睡过去再没醒过,被同僚发现时面色如常,像是睡着了一样。
失踪的四个人当中,两个是在探亲途中不见了人影,一个是告病归乡之后再也没有消息,还有一个是某天清晨出了家门便再没有回来,家人等了半月才报官。
七个人的身份各不相同——一个是礼部祠祭司的员外郎,主管皇室祭祀仪典;一个是太常寺的协律郎,负责编修宫廷乐舞的典章;一个是秘书省的低级校书郎,日常工作是整理前朝旧档;两个是洛阳府衙的文书吏,经手过不少与玉牒宗谱相关的缮录工作;还有一个是弘文馆的校勘,专门核对皇室成员的世系记载;最后一个的职务最不起眼,是内侍监下属的一名小吏,负责抄录宫中礼仪流程的底稿。
七个人分布在三个年份里,最早的死于三年前,最晚的失踪于半年前。
七个人彼此之间没有公务往来,没有书信联系,没有共同的朋友或熟人。
他们散在洛阳和长安两地,互不相识,做了各不相同的事,在各自完全不同的时刻里相继离开了人世或人间。
但七个人有一个共同之处。
这是狄仁杰将他们的职务逐条列出来之后才发现的——他们每个人的工作内容,都在某一程度上接触过与“皇室典章“或“玉牒宗谱“相关的文书。
礼部的员外郎负责祭祀仪典,太常寺的协律郎手中握着宫廷礼制的原始底本,秘书省的校书郎翻的是前朝旧档里那些被划掉了又补写的边注,弘文馆的校勘核对的是皇室世系图上那些容易被忽视的错漏,内侍监的小吏抄写的礼仪流程底稿中偶尔也会夹着几页不该被人看见的备忘录。
每一个人接触的只是整个庞大体系中的一小块碎片。
但如果将他们七个人手中那些碎片拼在一起,大约就能凑出一幅相对完整的图景——关于皇室的继承脉络、关于传国玉玺在历代册封大典中的使用记录、关于某些被刻意抹去的名字和日期。
那些碎片本身什么都不是,散落在不同的档案室里、不同的卷宗架上、不同的人的记忆中,像是被风吹散了一地的碎纸片,每一片都不足以成文。
但如果有一个人同时将这七片碎纸收集到了手中,把它们按正确的顺序排列起来,他就能看到一张完整的、被刻意藏起来的页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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