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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年,十月八日。
兴城。
这一天是从轰鸣声开始的。
婉柔正在医棚里帮忙换药,手里的纱布刚缠到一半,忽然听见天边传来一阵低沉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滚过来的闷响。
起初她以为是打雷,可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没有雨云。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撕裂天空。
棚里的伤兵们忽然都安静了,有人挣扎着撑起身子往外看,有人攥紧了身下的铺板,指节泛白。
“是飞机。”
一个断了胳膊的伤兵哑着嗓子说,“日本人的飞机。”
婉柔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放下手里的纱布,走到医棚门口,抬头往东边的天际看去——天边有几个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不一会儿就变成了带着轰鸣声的铁鸟,低低地掠过兴城上空,没有停留,继续向西飞去。
那些铁鸟飞过的时候,连地上的影子都在颤抖,像是大地也害怕了。
她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的头发有几缕散落在颊边,被风吹得轻轻飘动,一双眼睛看着那些铁鸟消失的方向,目光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初冬湖面上还没完全结住的那层冰。
脸上的肤色被海风吹得有些白了,可眉眼间那种干净温婉的轮廓,落在哪里都不会被淹没。
小雯从帅府那边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慌张:“少夫人!
少夫人!
锦州那边出事了!
日本人的飞机在炸锦州!”
婉柔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铁鸟消失在西边的天际,听着远处的轰鸣声渐渐远去,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悬了起来,悬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不知该往哪里落。
她不知道锦州现在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袁斌还在不在那里,不知道那些她见过面的伤兵们的家人是不是还在城里。
她低下头,回到医棚里,重新拿起那卷纱布,蹲在伤兵旁边,继续缠下去。
云子站在廊柱后面,手里端着一碟刚洗好的枣子。
她本来是要给婉柔送过来的,可看见那些飞机掠过天空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住了。
她听着远处的轰鸣声,看着婉柔站在医棚门口微微仰起的侧脸,看见她低下头重新蹲回伤兵身边的样子。
阳光下她低垂的眉眼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抿着的嘴唇微微泛白,可那一低头的侧脸线条柔和得像春日融雪的山脊。
云子心里那团搅了很久的东西又翻涌起来。
她站在那里,端着那碟枣子,看着婉柔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厨房。
她把枣子放在案板上,双手撑着案沿,低着头站了很久。
下午,消息从锦州那边传过来了。
兴城城里到处都在传——日本人的飞机炸了锦州,炸了省政府、炸了兵营、炸了火车站,还炸了老百姓住的房子。
死了好多人,伤了更多人,城里到处是废墟和烟火。
婉柔坐在医棚外的石阶上,听一个刚从锦州逃过来的百姓断断续续地说了几段,那人脸上还有灰,手在抖,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只是蹲在那里,把头埋进膝盖里。
婉柔没有追问,她只是坐在石阶上,等那个人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然后递了一碗水过去。
傍晚的时候,她回到帅府,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
树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片还挂在枝头,在晚风里颤巍巍地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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