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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一年,六月十四日,吉东山谷。
暴雨如注,已经下了大半日,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雨水从灰蒙蒙的天幕上倾泻下来,像是有人在天上凿开了无数道口子,把整座山谷裹进一层厚重的白纱之中,十步之外已经看不清人影。
山间的土路迅速被泡成了粘稠的泥沼,一脚踩下去便深陷半寸,腐叶、碎石混着泥水四下飞溅,溅起的泥浆沾在裤腿上,湿了又干,干不了,只能一层一层地往上糊。
两侧崖壁不断淌下瀑布般的水流,哗啦啦的水声昼夜不绝,将人声、脚步声、甚至枪声都尽数掩埋。
原本居高临下扼守山脊的义勇军伏击阵地,在这场铺天盖地的暴雨中彻底沦为废局——雨水糊住视野,湿气浸透枪膛,火药受潮后哑火频繁,即便望见下方动静,也无法精准射击。
整个山谷像是被人从外面封上了一层湿透的棉布,所有的声音都闷在里面,所有的路都烂在了脚下。
这场雨来得比任何人预料的都更猛烈。
晨间还只是细密的雨丝,到了巳时前后忽然倾盆而下,像是一盆被彻底打翻的水,把所有还干燥的东西都淹没了。
风也紧跟着起来,裹着雨线横着扫过谷地,打得人脸皮生疼。
可该来的人,还是来了。
婉柔蹲在灶台边,把最后几根干柴码好。
雨水从油布边缘滴落,在她脚边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顺着地势流向低洼处,汇入一片浑浊的水洼。
她的手指在干柴上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一眼被雨水和雾气吞没的后山山脊线。
雨势还在加大,风也更急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借着这场雨往这个方向移动。
她把手里的柴火放进灶台边唯一一块还算干燥的地方,站起来,走到棚子边缘,伸手接了一捧雨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激得她清醒了几分。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灰白一片,云层压得极低,像是整个天穹都在往下沉。
林倩撑着破旧油纸伞走到她身侧,伞沿的雨水不断滴落,在泥地上砸出细碎的水花。
她把伞往婉柔那边偏了偏,遮住了她头顶不断落下的雨线:“你一夜没睡。
这场雨来得太猛了,从早上到现在就没停过。
你一直在忙,连坐下歇口气都没有。”
婉柔没有否认,侧过头看了林倩一眼。
林倩的眼眶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影,嘴唇也干裂了几道细口,可她撑着伞的手很稳。
“睡不着。
雨太大,伤员疼得厉害,好几个都在发烧。
药已经用完了,只能用冷水敷。”
她顿了一下,“我刚才去看了那个腿伤的,整条腿都肿了,伤口边缘发黑,再不处理,这条腿保不住。”
林倩沉默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岩洞的方向:“我们没有药了。
最后一瓶消炎药昨天就用完了。
我刚才清点了一遍,连干净的绷带都只剩最后几卷了。”
“我知道。”
婉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已经想过了很多遍之后的平静,“等雨小一些,我去后山看看有没有能用的草药。
以前在兴安岭的时候,孙伯母教过我认几种止血消炎的草。
苦蒿、马齿苋、还有一种长在溪边的叶子,捣碎了敷在伤口上能退热。
虽然不如西药管用,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她把手里的水珠甩了甩,“只要还能找到能用的东西,就不能说没有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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