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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金陵城破,教坊司的乐师们被押解北上,一路吹奏着别离的曲子。
我坐在囚车里,听见箫声呜咽,忽然想起十五年前,我第一次走进这座城时,也是这样的箫声,只是那时候,吹箫的人是沈青弦。
他说:“殿下,臣这一生,只为您一人吹箫。”
后来,他死在了我赐给他的那杯鸩酒里。
而此刻,囚车外吹箫的,是他的徒弟。
金陵的秋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昨天还是满城桂花浮动的暖香,一夜北风过境,便只剩满地枯黄。
我坐在教坊司后院的石阶上,看着檐角垂下的铜铃在风里晃荡,叮叮当当的声响里,混着远处秦淮河上歌女们断断续续的琵琶声。
沈青弦就是这时候走进来的。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处磨出了细密的毛边,怀里抱着一管紫竹箫,箫身被摩挲得温润如玉,泛着幽幽的光。
“殿下。”
他站在三步外,微微躬身,既不跪拜也不谄媚,只是用那双清透得像溪水的眼睛看着我,“臣沈青弦,奉诏入教坊司为乐正。”
那时候我还是太子,住在东宫,却喜欢往教坊司跑。
父皇说我不务正业,我便笑答:“治国如抚琴,需知宫商角徵羽。”
其实我只是贪恋那点人间烟火气——歌女们练嗓时偶有走音,乐师们调弦时吵吵嚷嚷,都比东宫里的肃静鲜活得多。
沈青弦来的第一个月,我没听过他吹箫。
他只是坐在廊下,用麂皮反复擦拭那管紫竹,偶尔抬头看天,目光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寂寥。
“为什么不吹?”
我终于忍不住问。
他转过头,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殿下想听什么?”
“《梅花三弄》。”
他摇头:“那是前朝旧曲。”
“那就《阳关三叠》。”
他还是摇头:“太悲了。”
“那你会什么?”
他想了想,把箫凑到唇边。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我正端起茶盏,手一抖,茶水溅在了衣襟上。
那不是任何一首我熟悉的曲子。
箫声清越,却带着某种沉郁的底色,像深秋的雾,慢慢弥散开来,把整个院子都笼了进去。
我仿佛看见一个少年,背着行囊走在山路上,前方是茫茫的云海,身后是渐渐远去的故乡。
一曲终了,我半晌说不出话。
“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还没名字。”
他把箫插回腰间,“臣自己瞎编的。”
“那就叫《金陵秋》吧。”
我说,说完又觉得草率,“或者……你想起什么名字?”
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惊讶,也有一闪而过的柔软:“《金陵秋》就很好。”
从那以后,沈青弦成了东宫的常客。
他教我吹箫,教我辨音,教我如何在嘈杂的宴席上听出某根弦的音准偏差。
他说我天赋不错,就是心不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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