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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传来金属与皮革轻微碰撞的声响——
他将那柄旧剑从腰间解了下来,双手托着搁在软榻边沿靠近父亲右手的位置。
剑鞘触到榻沿的硬木框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叩击,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了两息才散。
他松开剑站起来走到殿门的方向,弯腰从地上拾起几块还算完整的炭化木料垫在软榻另一侧的墙根下,然后走回来在榻边坐下来,背靠着那堆垫好的木料,与平躺着的父亲并肩面朝殿外的方向。
“太子不当了。”
他坐下来之后开口,声音离得更近了些,每一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
“弟妹们都在燕子坞,父亲也去燕子坞。
我们在那里种茶花,什么都不管了。”
慕容复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右手搁在软榻边沿上,指尖离那柄旧剑的铜锈鞘口只有半寸的距离。
他试着让手指朝那个方向偏了偏,指尖末梢触到了鞘口处一块凸起的铜锈斑,粗糙的颗粒贴着他指腹上那道干裂的旧疤擦过去。
他的手指停在那块铜锈上,指腹下面那些粗粝的触感像一根极细的线把他牵回了很久以前。
他想起少年时持此剑在燕子坞的月下练功。
那时他刚满十三岁,慕容博从外面带回这柄剑交到他手中时剑刃还是新锻出来的,鞘口没有铜锈,缠绳的颜色是雪白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透着股新铁的腥气。
他每天夜里在燕子坞后园的练武场上练剑,月光照在剑身上像铺了一层银霜,他一遍一遍地挥出去又收回来,挥出去又收回来,直到手臂酸得再也抬不动为止。
慕容博站在练武场边的廊下看着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面容隐在廊柱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始终跟着剑尖的轨迹移动。
他练完一套,慕容博便从廊下走出来接过剑去随手比划几招——
同样的招数在慕容博手里使出来总是比他的更快更狠,剑锋破风时那一声“嗤”
像撕开一匹极紧的绸缎。
然后慕容博把剑还给他,摇头说“不够快”
。
三个字,从不说多,也从不说好。
那时他以为只要再练快一点就能听见一声好。
于是他继续练,从十三岁练到十八岁,从燕子坞练到江湖上,从太湖边练到临安城。
剑越来越快,人越来越远,慕容博站在廊下看他练功的那些夜晚隔着年月越来越模糊,到最后连那张脸都记不真切了,只剩一个严厉的背影和三个字在记忆里反复回响。
如今他躺在太和殿的废墟里,右臂连抬都抬不起来了,指尖摸着的还是当年那柄剑,鞘口生满了铜锈,缠绳褪成了灰黄色,唯有剑刃——
慕容渊从石缝中拔出来时一定重新擦过——
刃面上的锻打纹在星光照不到的暗处仍隐约可辨,像一条条埋在铁里的旧经脉。
“好。”
他的指尖按着那块铜锈停了一会儿,然后极轻地往剑鞘的方向推了一下——
手指几乎没怎么移动,更像是一道意念从指尖溢出来传进了剑里,
“回燕子坞。”
慕容渊在黑暗中偏过头来看了父亲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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