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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马兰,那么优秀的表演艺术家,由于九度婉拒了一次据说是“顶级重要的联欢会”
,被地方官员“冷冻”
,失去了工作;而我,则不知为什么成了文化诽谤的第一焦点,“文革派”
、“自由派”
和官方一些媒体亲密合作,联手造谣,我即便无声无息,也永远浊浪滚滚。
这就是说,我们夫妻两人,正好被“二元结构”
齐齐地开除了。
我们又不愿向权力求助,因此注定无处可去。
照理应该移民,但我们没有条件,只能逃到广东省一个几乎不在意文化的城市,躲了很多年。
国内无人理会,国际间却一直在热心地寻找我们,邀请演讲和演出。
台湾更把我当作了中华文化的主要演讲者,邀请尤其殷切。
这使我产生了一个矛盾:要不要继续凭着冒死考察的成果,系统地来阐释中国文化?还是以前遇到过的老问题:是折笔、弃笔、毁笔、葬笔,还是再度拾笔、执笔、振笔、纵笔?相比之下,要剥夺我妻子的演出权利是容易的,因为她已经离开了地区依赖性很强的创作群体;但是,要剥夺我的笔却不很容易,因为这只是个人的深夜坚守,没有地域性限定,除非我自己觉得没有意思了。
到底自己觉得有没有意思呢?妻子一次次无言地看着我,我玩弄着笔杆一次次摇头。
还去阐释中国文化?请看报刊上永远在喷泻的千百篇诽谤我的文章,用的全是中国汉字、中国语法、中国恶气、中国心计。
而且,所有的诽谤只要稍作调查就能立即识破,但整整二十年,没有任何一个文化机构和文化团体,作过一丝一毫的调查,发过一丝一毫的异议。
这些报刊、机构和团体,都不是民间的。
民间,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妻子的观众,我自己的读者,在数量上都曾经长期领先全国,在热度上更是无以复加;但一夜之间,听说被官员冷冻了,被媒体围殴了,大家也就立即转变立场,全都乐滋滋地期待着新的拳脚。
这与我在“文革”
时期对民众的观察,一模一样。
因此,我除了摇头,还是摇头。
后来,突然发现了几个奇怪的材料,我才开始改变态度。
第一个材料告诉我,我遭受的多数诽谤的运作中枢,居然是上海几十年前鼓吹断学废学的戏剧《边疆新苗》的炮制者;第二个材料告诉我,其他几次针对我的全国性造谣事件,策划者也是当年上海造反派司令部的两个首领;第三个材料告诉我,在上海积极响应诽谤和造谣的,主要是被我否决教授职称申请的那些文人和他们的学生。
这一下子就前后贯通了,我只惊讶,他们已经年岁不小,却还如此老当益壮,徒众如云。
这几个发现让我默然良久。
我父亲的十年关押,我叔叔的三度割脉,我全家的濒临饿死,我岳父的当街批斗,全都一一浮现在眼前。
原来,我要不要重新拾笔,并不仅仅关及我目前的处境,而是牵涉到很大的时空坐标。
一切文化孽力都会以文化的方式断灭文化。
简单说来,也就是“以笔夺笔”
。
因此,我作为可怜长辈的后代,还应该担负一点守护文化的责任。
事实证明,我的守护并不会被当代中国文化乐意接受,但我不能光看它的脸色。
我不仅还要执笔,而且也可以不再拒绝国际间的演讲邀请。
我当然不会控诉我们夫妻俩的遭遇,但当我说清楚了中国文化的千年脉络、万里对比,也许会有一些中外读者对二十年来由“联欢”
和“联谤”
组成的文化二元结构产生一点怀疑,开始认识到那未必是中国文化的真正魂魄。
因此,我又郑重地执笔了。
执笔之时给自己定下了一个最严格的规矩:时间不多,笔墨珍贵,不能有一点一滴浪费在对诽谤的反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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